抢收持续了三天。
全村的劳动力全部下地,能收多少收多少。稻田里镰刀挥舞,玉米地里掰棒子的咔嚓声响成一片。老人和孩子也出动了,在地里捡漏下的稻穗和玉米棒,弯着腰,一步一步沿着收割过的地垄走,把遗落的每一穗每一棒都捡进竹篮里。村里唯一的一台联合收割机从早响到晚,柴油烧了一桶又一桶,排气管冒出的黑烟在田野上空飘成一条线。收割机手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眼睛熬得通红,连续干了三天三夜,困了就趴在方向盘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干。
但灰蚀的速度比人快。
第一天,老刘家的玉米地还只是边缘几垄有灰斑。灰白色的圆斑从叶缘开始,一圈一圈向内扩展。第二天,灰斑蔓延到了半片地,感染区域的玉米秸秆开始倒伏,从基部折断,断口处覆着灰白色的绒毛。整片地一半绿一半灰,像一幅被水洇了的画。第三天,整片地全灰了。十几亩玉米,从绿到灰,只用了三天。
老刘蹲在地头,看着自己种了半年的玉米变成一片灰白色的秸秆林。他手里还攥着一根掰下来的玉米棒子——是第二天抢收时掰的,那时候还有一半地是绿的。玉米粒,金黄,一排一排整整齐齐,是他准备留种的好棒子。他把玉米棒子放在地上,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背影在灰白色的玉米地边缘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村道拐角。
那是陈默第一次看到成年人无声地哭。没有声音,没有眼泪掉下来,只是肩膀在抖。老刘蹲在地头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抽泣,但一点声音都没有。
第西天,村里有人收拾东西走了。说去镇上投奔亲戚,说去城里找儿女。拖着行李箱,背着编织袋,沿着村道往外走。有开着三轮车的,车斗里塞满了被褥和锅碗瓢盆。有骑摩托车的,后座上绑着行李,妻子抱着孩子坐在后面。有走路的,扁担一头挑着蛇皮袋,一头挑着竹篮。孩子们坐在车斗里、行李堆里,不明白为什么要离开,只是抱着自己的书包或者玩具。
第五天,走的人更多了。村道上的人流从早到晚没有断过。
第六天,广播停了。不是村长不想播,是广播站的设备坏了——赵磊后来去看了,说是功率放大器烧了,功率管炸了,镇上买不到配件。村长站在大槐树下用嗓子喊,喊了几声,发现没什么人听了。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村道上回荡,只有几只鸡被惊得跑开了。
第七天,卫生所关了。小卖部关了。卫生所的铁栅栏门上挂着一把锁,锁头己经生锈了。小卖部的卷帘门拉下来,门口还堆着几箱没来得及搬进去的饮料,塑料瓶上落满了灰。
第八天,大槐树下不再有人聚集。树叶还在落,落在空无一人的石凳上。
爷爷每天傍晚站在二楼阳台上朝村子的方向看很久。他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从没穿过皮鞋,从没离开过这片土地。从十几岁跟着爹下地,到后来自己当爹,再到当爷爷,一辈子都在这村子里。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炊烟越来越少——以前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青色的烟柱在晚霞里飘成一片。现在只有零星几缕了。灯亮得越来越少——以前天一黑,村子里星星点点的灯光,从村东头亮到村西头。现在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整个村子像一盏一盏地在熄灭。
“那些地,明年咋种啊。”他说。
陈默没有回答。他在想一个更紧迫的问题:如果灰蚀孢子沉降到土壤里形成休眠结构,这片土地可能需要很多年才能恢复耕种能力。灰蚀的孢子可以在土壤中存活很长时间,等待合适的条件重新萌发。这意味着不是一季绝收的问题,而是整个农业体系的崩塌。不是今年没收成的问题,是明年、后年、大后年,都没法种的问题。
但那是明年的事。
现在,他要确保堡垒里的人活过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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