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收的最后一天,王叔开着拖拉机去了自家玉米地。
他没有叫别人,一个人去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冒出一股一股的青烟,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凝成白雾。车斗空着,他准备把还能收的玉米全拉回来。十几亩玉米己经灰化了大半,感染从东南角开始,向西北方向蔓延。东南角的玉米秆己经全部倒伏了,灰白色的叶片覆满绒毛,秸秆从基部折断,断口处也是灰白色的菌丝,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银光。剩下的几垄边缘地带还带点绿色——西北角,感染最晚的区域,叶片上虽然有灰斑,但还没有完全灰化。
他把拖拉机停在地头,拎起一个化肥袋改的编织袋,走进地里。化肥袋上印着氮磷钾的配比,己经洗得发白了。
他掰下那些还没完全灰化的玉米棒子,一个一个扔进编织袋。棒子上的籽粒不,有的只有半截有粒,有的粒是瘪的,捏上去软塌塌的,像没灌满浆的稻壳。灰蚀阻断了养分输送,这些玉米在感染之前就没灌满浆。正常年份,他家的玉米棒子一只手握不过来,籽粒得把苞叶都撑裂了,掰下来沉甸甸的,往车斗里一扔咚的一声。今年,棒子只有正常的一半大,籽粒稀稀拉拉的,像掉了牙的老人。苞叶是灰白色的,剥开来,里面的玉米须也是灰白色的——灰蚀连玉米须都没放过。
但这是他的地。他种了大半年的地。
春天的时候他开着拖拉机翻地,犁铧切开泥土,翻出来的土是深褐色的,带着一股腥甜。夏天的时候他顶着太阳除草施肥,锄头一下一下,汗滴在土里,瞬间就被晒干了。秋天的时候他本来打算收完玉米请村里人喝酒的,酒都备好了,是他自己酿的玉米酒,装在塑料桶里,放在床底下。现在酒请不成了,玉米也只收回来不到往年的零头。
他一垄一垄地走,一株一株地掰。编织袋装满了就拖回车斗边倒进去,再回去继续装。从西北角掰到地中间,编织袋拖了好几趟。车斗里的玉米棒子慢慢堆起来,堆了一个角。往年这时候,车斗里堆得冒尖,要用绳子捆着才不会掉。今年,玉米棒子在车斗里稀稀拉拉地晃荡。
掰完最后一垄,王叔站在地头,没有立刻上车。他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他看着那片灰白色的玉米地,秸秆立在地里,在秋风里哗啦啦地响。响声和往年一样——风吹过玉米秆的声音,哗啦啦的,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但颜色不对。往年这时候,玉米秸秆是枯黄的,那种秋天该有的黄,从根部往上,慢慢变黄,叶子干透了卷起来,卷成筒状,一捏就碎。现在是一片灰白,像褪了色的照片,像被火烧过的纸灰。
他想起爹还在的时候,带他下地。爹说,种地的人,地就是命。地里的庄稼,就是命根子。那几年闹稻瘟,爹蹲在田埂上,看着稻子一片一片枯死。蹲了一下午,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说:“明年再种。”王叔那时候还小,不懂爹为什么能那么平静。现在他懂了。不是平静,是没办法。种地的人,除了明年再种,还能怎样呢。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发动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回堡垒。车斗里的玉米棒子随着颠簸轻轻跳动,往年沉甸甸的不怎么动,今年轻飘飘的,颠一下就跳一下。
他把玉米棒子卸在院子里,堆在柿子树下。玉米棒子堆了一个角,是往年产量的零头。奶奶蹲下来帮着挑拣——把还有籽粒的留下来,把完全瘪了的挑出来喂鸡。她的手很稳,拿起一个玉米棒子,转一圈看看,决定它的去处。好的放左边竹筐,瘪的放右边竹篮。好的留着磨面熬粥,瘪的剁碎了拌米糠喂鸡。竹筐很快就满了,竹篮也满了。
王叔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看着奶奶的手拿起他掰的玉米棒子,一个一个地挑拣。那些瘪的占了大多数。每一个瘪棒子被扔进竹篮的时候,他的喉结就滚动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出院子。
他没有回自己家。他沿着村道走回自家地头,站在那片灰白色的玉米地边上,最后看了一眼。十几亩地,从这头到那头,全灰了。他在这片地上种了好多年。爹走后,地分给了他。他种玉米、种小麦、种棉花,什么赚钱种什么。年成好的时候,收成堆满院子。年成不好的时候,也能收个七八成。从来没有绝收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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