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连夜去找了村长。

村长是他本家的一个伯伯，五十多岁，当了十几年村干部。陈默到他家时，他正在堂屋里看电视。电视信号己经很差了，屏幕上全是雪花点，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水。他在看一个农业频道的节目，主持人正在讲秋收注意事项，画面卡住不动了，主持人的嘴张着，定格在一个奇怪的角度。村长拍了两下电视机顶盖，画面没恢复。他看见陈默站在门口，把遥控器放下了。

陈默把手机里的照片和资料给他看，把从论坛上收集的所有信息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咖啡树的灰斑、油棕的枯边、柑橘的畸形果、稻田的灰白废墟。红点地图上的扩散路线，从赤道沿着贸易航线和季风路径一路向北。邻省的报告，邻县的消息，老刘家玉米地里的灰白色绒毛。

村长听完，把遥控器放在桌上，走到院子里抽了两根烟。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院子的这头拖到那头。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映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他抽的是自己卷的旱烟，烟叶是自家种的，劲大，抽一口呛得人首咳。他蹲在院子里的石碾旁边，碾盘上还摊着白天晒的玉米粒，金黄的颜色在月光下变成了灰黄。

抽完第二根，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烟蒂在鞋底下碾成了扁扁的一小团。

“明天一早，我开广播。”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大喇叭响了。

多少年了，那口大喇叭只用来通知三件事：开会、交公粮、谁家的牛跑了。大喇叭挂在村委会房顶的电线杆上，铝制的，喇叭口朝着村子，上面落满了灰和鸟粪。扩音器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一台老式的晶体管功放，话筒是铁壳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今天村长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在村子上空回荡。

“各家各户注意了啊。地里发现了一种新病害，叫灰蚀。传播很快，没有特效药。大家赶紧把地里的庄稼收了，能收多少收多少。收完的秸秆不要堆在地里，集中烧掉。各家的院子、门口，撒一遍石灰……”

他照着陈默给他的纸条念的。纸条上写着最关键的几条防控措施，是陈默根据论坛上各地农技员的经验总结出来的——抢收未感染或轻度感染的庄稼、病株集中焚烧防止孢子扩散、石灰消毒降低土壤中的孢子密度、减少人员流动避免人为携带传播。虽然不能根治，但能延缓扩散速度，争取时间。村长的声音在喇叭里传出来，有些字念得磕磕绊绊——那张纸条上的字他认不全，有几个是猜着念的。

村里炸了锅。

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觉得“不就是个病害嘛，往年也有”，有人急急忙忙下地抢收。有人跑到陈默家来问详细情况，敲门敲得咚咚响。有人站在大槐树下骂村长“散布恐慌”，说电视里都没报，你一个村长瞎说什么。

陈默把能说的都说了。病斑的识别特征——灰白色圆形，边缘规整，表面有绒毛，从叶缘向叶柄扩展。传播途径——孢子空气传播，随风扩散，湿度越高扩散越快。防控措施——抢收、焚烧、石灰、隔离。一遍一遍地重复。有人听进去了，转身就往地里跑。有人没听进去，摇着头走了。有人问他“这病能治不”，他说“目前没有特效药”。问的人脸色变了，嘴唇发白，转身就走。

但关于末日、关于全球蔓延、关于他改造房子的真正目的——他始终没说出口。

有些话说出来，要么被当成疯子，要么引起恐慌。而恐慌中的人做的事情，往往比灾难本身更可怕。他见过论坛上那些帖子—— 一个谣言就能让一个镇的种子店被搬空，一条假消息就能让一条街的药店被抢光。人们在恐慌中踩踏，在恐慌中囤积，在恐慌中互相攻击。他不希望村子变成那样。至少，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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