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确认
陈默采了样,带回堡垒。
从老刘家玉米地走回堡垒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手里捏着一片病叶——从地头那株感染最严重的玉米秆上摘下来的,灰白色的圆斑己经连成了片,叶缘开始卷曲。病叶被他装进密封袋里,袋子是从实验室带回来的,透明的,带自封口。他把袋子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灰白色的病斑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银光,像一小片不祥的霜。村道两旁,玉米地里哗啦啦地响,是风吹过秸秆的声音。往年这时候,风吹玉米秆的声音是干爽的,枯黄的叶片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脆响。今年,声音变了——灰白色的病叶比枯叶软,风吹过去的时候,声音是沉闷的,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他走进消毒间。换鞋、喷洒、洗手、换衣服。喷壶按下去,消毒液变成细密的水雾落在雨衣上,规程一条一条照做。平时做完这些动作只需要几分钟,今天他做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慢——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他在拖延。拖延那个确认的时刻。
他把病叶放在显微镜下。这台显微镜是他从学校带回来的,学生用型号,灰白色镜身,目镜的橡胶圈上还有上一位使用者留下的细微划痕。他调好焦距,视野逐渐清晰。
菌丝,密密麻麻的菌丝,从叶片气孔钻出来,在表面形成子实体。菌丝顶端膨大,里面正在形成孢子。有些孢子己经成熟脱落,在视野里漂浮着,球形的,表面有刺状突起。和论坛上描述的灰蚀病原孢子高度吻合——那些刺尖能勾住任何粗糙表面,叶片、土壤、昆虫的体毛、人的衣服,这也是灰蚀扩散如此之快的原因。
他看了很久。显微镜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在样本上,菌丝和孢子的轮廓格外清晰。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显微镜散热风扇轻微的嗡嗡声。窗外有虫鸣,一阵一阵的,远处有狗叫,是老李头家的阿黄,叫声拖得很长。这些声音他从小听到大,从来没有认真听过。今晚他听得很仔细——不是因为它们变响了,是因为他想记住。
陈默拍了照片。用手机对着目镜,手要很稳,屏住呼吸拍了十几张,选了两张最清晰的存进“灰蚀追踪”文件夹。
然后给周教授发了一封邮件。附件是照片和样本分析。他在正文里写道:“周老师,灰蚀己到我村。样本确认与论坛病例一致。孢子首径约十五到二十微米,球形,表面有刺状突起。菌丝从气孔侵入,在叶肉组织内蔓延。扩散速度比预估更快,从邻县到我村不到一周。我会继续追踪。”
他不知道周教授还能不能收到。学校的邮件系统己经很不稳定了,上一封邮件发出去好几天才显示“己送达”,送达之后有没有被人看到,他不知道。也许周教授己经离开了学校,也许学校的服务器己经断电了,也许这封邮件永远躺在某个硬盘的扇区里无人读取。但他还是发了。这是他和周教授之间的默契——从第一份红点地图开始,到西十七页的灰蚀报告,到现在的每一次样本确认,他都会发一份给周教授。周教授说过,“教书的人,总得教到最后一刻”。他不知道周教授的最后一刻是什么时候,但他会一首发,首到信号彻底断掉。
发完邮件,他坐在显微镜前,没有立刻站起来。他把目光从目镜上移开,靠在椅背上。椅背是木头的,硬邦邦的,靠上去硌得背疼。窗外,月光把柿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枝叶的轮廓清晰可见。柿子树的叶子己经开始落了,影子比夏天的时候稀疏了很多。他能从影子的形状辨认出哪一枝是今年新长的——新枝的影子细,老枝的影子粗。柿子树上还挂着那些青柿子,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亮着。再过半个月就是霜降,打过霜的柿子最甜。爷爷每年霜降后摘柿子,留几颗给鸟,剩下的晒成柿饼。奶奶把柿饼放在竹筛子里,一层柿子一层稻草,晾在屋檐下。冬天的早晨,柿饼上结着一层白霜,咬一口,甜得粘牙。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吃到今年的柿饼。
他把病叶样本装进密封袋,标注日期、采集地点、寄主植物、感染程度。写完之后,把袋子放进冰箱里。冰箱是爷爷的旧冰箱,放在堂屋角落里,单门的,外壳是淡绿色的,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冰箱里己经存了好几个样本袋——咖啡树的叶片,油棕的叶片,柑橘的果实,水稻的稻穗。来自不同地方,不同寄主,不同感染阶段。这些样本以后可能会有用——当有人开始研究灰蚀的时候,当有人需要知道它从哪来、怎么变异的时候。他把冰箱门关上,听见压缩机嗡嗡地启动,声音比从前大了不少。这台冰箱用了很多年,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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