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野的手握住了苏清鸢。

那一瞬间，界限洪流涌进了她体内。

通过两个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从归源之眼就存在的线。

她看见了。

第一道界限崩解。第一场战争爆发。第一道城墙筑起。第一道禁令颁布。第一个孩子因为出身被隔离。第一个母亲因为阵营失去孩子。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割进她的意识。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

但她没有松手。

平台上，赵烈看见了苏清鸢的变化。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不是凌野那种半透明的透明，是另一种。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擦除，从边缘开始消散。

“她也在散！”赵烈吼道。

墨翟一步上前，盯着苏清鸢手腕上那道印记。那道光正在剧烈闪烁，像快要烧断的灯丝。

“她在替凌野分担。”他说，“但一个人的力量不够。那些洪流会把她一起吞掉。”

铁壁用那截还能动的左臂撑着身体，独眼盯着那根晶体柱。

“那就两个人。”

他走上前，把左手按在晶体柱上。

那一瞬间，界限洪流涌进他体内。

他看见了黑石峡谷。八具遗体，十二具遗体，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他的兵，清玄宗的弟子，躺在一起。他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机械义肢彻底失灵。左臂开始变得透明。

林骁走上来。他把右手按在晶体柱上。

他看见了碎星港防御战。影煞的触须刺穿他的左臂，骨头碎裂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玄明蹲在他面前，用师父的剑匣给他接骨。那块檀木夹板在发光，温热的，像活物的体温。他不知道玄明还能不能醒。

他的左臂开始变得透明。

清风走上来。他把手按在晶体柱上。

他看见了陈宇。最后三十秒，陈宇说“你符用完了，跑得没我快”。然后他往反方向跑了。清风带回来的只有一枚空弹壳。那枚弹壳在他怀里，贴着心口，凉的。

他的手开始变得透明。

程云走上来。他把手按在晶体柱上。

他看见了玄明。十一岁，第一次巡界，腿在抖。他说“师兄，你怕过吗”。他说怕过。但有人在你前面，你就不怕了。现在玄明在晶体里，在老周怀里。他不知道玄明还能不能醒。

他的手开始变得透明。

玉衡真人走上来。他把手按在晶体柱上。

他看见了刘云舟。外事堂执事，三十八年。从小道童长成执事，学会第一道符，第一次独自巡界，回来笑着说“师父，我成了”。刘云舟死在旧船坞的病床上，剑放在身边。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的手开始变得透明。

墨翟最后一个走上来。

他看着这些人。看着赵烈、铁壁、林骁、清风、程云、玉衡真人、苏清鸢。看着他们正在变得透明的身体。看着他们按在晶体柱上的手。

他伸出手，按在柱子上。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永恒之城。张伯，小禾，阿诚和他媳妇。还有他自己——年轻的、站在街道上、仰头看着天空的墨无涯。那座城市还在那里。那些雕塑还在那里。他跪在自己面前，手悬在半空，没有碰下去。

八只手，按在晶体柱上。

八个人，同时承受着界限洪流的冲击。

那些画面涌进每个人意识里。每一道界限的诞生，每一场战争的爆发，每一道城墙的筑起。那些重量压在八个人身上，比压在一个人身上轻了——但还是重。重到每个人的身体都在变得透明。

赵烈的右肩开始透明。铁壁的左臂开始透明。林骁的左臂开始透明。清风的手开始透明。程云的手开始透明。玉衡真人的手开始透明。墨翟的手开始透明。

苏清鸢站在最前面。她握着凌野的手，那八只手按在柱子上。

她感觉到了。那些重量在减轻。那些画面在变淡。那些压力在分散。

八个人。分担一份洪流。

她握紧凌野的手。

“凌野。”

她喊他。

声音顺着那道链接，传进洪流深处。

凌野听见了。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赵烈的、铁壁的、林骁的、清风的、程云的、玉衡真人的、墨翟的。还有苏清鸢的。

他感觉到那些手。按在晶体柱上的手。每一只手都在承受重量，每一只手都在变得透明，每一只手都没有松开。

他拉着苏清鸢，往外走。

那些画面在后退。那些界限在闭合。那些重量在减轻。

他走出来了。

从洪流深处走出来。从三万年的黑暗里走出来。从那个快要散掉的地方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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