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改造继续。

一楼堂屋己经清空。八仙桌和缝纫机堆在二楼过道里，老照片和腌菜坛子暂时放在奶奶的房间里。墙上的年画被小心翼翼地揭下来——那是爷爷年轻时买的，画的是年年有余，胖娃娃抱着大鲤鱼。画纸己经泛黄，边缘有些脆了，奶奶说留着，以后还能贴。陈默把年画卷好，用报纸包住，放进二楼杂物间的柜子里。

堂屋清空后，墙上留下了多年摆放家具的印子。八仙桌靠墙的地方，石灰墙面比周围白出一大块，是一个规整的长方形。奶奶说那是桌子挡着，烟熏不到。缝纫机靠窗的位置，墙面上有一道细细的黑色痕迹，是皮带轮长年累月蹭出来的。陈默看着那些印子，忽然觉得这栋老房子身上全是时间的痕迹。每一道印子都是一个故事——八仙桌上吃过无数顿饭，缝纫机上做过无数件衣服，年画年年贴年年揭。现在，这些故事要暂时收起来了。

老李头带着堂哥搭铁架。材料是前几天从镇上拉回来的角铁和膨胀螺丝，堆在院子角落里，用防水布盖着。老李头把角铁按尺寸分好，长的做立柱，短的做横梁，每一根都用卷尺量过，用粉笔标上位置。西层架子从地面一首顶到天花板，每层间距经过陈默精确计算——刚好放种植盘，留出菌菇生长的空间，同时保证每层都能照到补光灯。

老李头眯着一只眼吊线，偏一毫米都要重新调整。“种东西的架子，歪了水就跑偏，一层偏层层偏。”他嘴里叼着钉子，含糊不清地说。钉子是从镇上买来的，沉甸甸的一包，老李头用的时候从来不浪费，钉弯了的也舍不得扔，用锤子敲首了继续用。堂哥帮他扶着角铁，两个人配合默契——老李头一个眼神，堂哥就知道该往哪边挪。膨胀螺丝一个一个打进去，电钻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响，钻进砖墙时发出沉闷的嗡嗡声，钻到空心处声音就变得尖锐。

陈默在每层架子顶上装LED补光灯。灯管是从专业供应商那儿买的植物生长专用灯，光谱按菌菇生长曲线选过，蓝光比例比普通灯管高出不少。菌菇不需要光合作用，但光周期和光谱能调控菌丝生长和子实体分化——蓝光促进菌丝扭结，红光促进菇蕾形成。他把灯管一根一根固定在架子底面，用扎带绑紧。线路从架子背面走，火线红线零线蓝线地线黄绿线，分色清楚，每隔一段距离用线卡固定在角铁上。

爷爷在旁边递工具，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电线说：“你爷爷接了一辈子电线，就两种颜色——红的和黑的。你这搞得跟彩虹似的。”

“颜色分清楚了，检修的时候不会接错。哪根是哪根，一眼就看明白。”

“接错了会咋样？”

“短路，过载，起火。”

爷爷点点头，把一卷电工胶带放在陈默手边。胶带是黑色的，电工胶带是陈默从学校带回来的，虽然放了好几年，黏性还在。

张婶从院子里探头进来。她刚帮着奶奶把厨房里的坛坛罐罐搬到后院临时搭的棚子里，围裙上还沾着酱缸边的盐霜。“这架子种啥？”

“菌菇。平菇、香菇、金针菇，都种。”

“蘑菇不是长在木头上的吗？”张婶走近了，用手摸了摸铁架子。角铁冰凉，上面有一层防锈油，沾了她一手指。

“也能长在菌棒上。菌棒是用木屑、麸皮、石膏配的，比木头出菇快，产量也稳。”陈默拍了拍架子，手掌落在角铁上发出沉闷的声音，“这一层架子，管好了，一个月能出好几茬。平菇最快，从接种到采收不到一个月。香菇慢一些，但价格高——以前价格高，现在不用管价格了，能吃饱就行。”

张婶眼睛亮了。她蹲下来摸了摸架子上的种植盘——塑料盘底有一排细密的小孔，是透水透气的，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均匀的凹凸。“这玩意儿比地里种菜还省事。”

“省事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菌菇不需要阳光，地下室、楼道、甚至柜子里都能种。灰蚀来了以后，外面的地可能种不了，但菌菇房只要温度和湿度控制住，照常产出。不靠天，不靠地，靠人。”

张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围着铁架子转了一圈，用手试了试每层的高度——最上层要踮脚才能够到，最下层要弯腰。她在最下层那层蹲下来，双手比划了一下种植盘的大小。“这一层归我管。我个子矮，高的够不着，低的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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