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改造动工。
第一件事是清理一楼堂屋。爷爷的八仙桌、奶奶的缝纫机、墙上的老照片、角落里的腌菜坛子——全部搬到二楼暂时存放。王叔扛起八仙桌时说了句“这桌子是你爷爷结婚时打的,比你都大”。陈默小心翼翼地托着另一边,两个人把桌子抬上楼梯。楼梯窄,拐弯处转了好几个角度才过去。
堂屋清空后,开始搭铁架。
老李头负责打膨胀螺丝。他在墙上画好位置,用电钻打孔,吹干净灰尘,塞入膨胀管,拧上螺丝。动作干净利落,螺丝打得横平竖首。堂哥递工具,王叔扛角铁。西层架子从地面一首顶到天花板,每层间距精确地留出种植盘的高度。角铁和角铁之间用螺丝固定,形成一个稳固的框架。
陈默在架子顶上装LED补光灯。灯管一根一根固定,线路用扎带绑得整整齐齐,火线零线地线分色清楚。每一层灯管的高度都单独调整过——最上层离种植盘最近,灯管功率也最小;最下层离得远,灯管功率最大。这样每一层的光照强度都均匀。
院子里,二爷爷带着张婶挖沉淀池。
两米深的坑,一锹一锹地挖。张婶挖到一半说“这土底下是老河床,全是沙”。二爷爷蹲下去抓了一把捻了捻——土里果然混着粗沙和细小的鹅卵石。他说沙土好,渗水快,但做水池得夯实,不然漏水。
坑底铺碎石子,用夯锤夯实。坑壁抹水泥,老李头过来指导水泥砂浆的比例——一份水泥三份沙,水不能多,多了干得慢还容易裂。水泥抹平后,用木抹子压光。
进水口和出水口按陈默画的位置预留好。进水管从屋顶雨水管接过来,管口加过滤网防止落叶堵塞。出水管通向储水罐,管口略低于进水口,利用高差自流。
奶奶在厨房里烧水,一碗一碗端出来。她还在灶上炖了一锅排骨萝卜汤,香味从厨房飘到院子里。
秋天的太阳还很烈。干活的人额头上都是汗,衣服湿了干干了湿。王叔脱了外套,只穿一件背心,肩膀上的肌肉随着扛角铁的动作一鼓一鼓的。张婶的脸晒得通红,她用袖子擦汗,袖子上沾了水泥灰。
傍晚时分,陈默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栋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正在一点一点改变。
铁架子取代了八仙桌。补光灯的电线从天花板垂下来,整整齐齐地绑成一束。院子里挖出了一个他从小没见过的大坑,坑壁新抹的水泥还是深灰色的。PVC管从屋顶顺着墙根延伸下来,在夕阳下泛着白色的光。
柿子树上的青柿子被夕阳照得透亮,像一盏一盏小灯笼。
十月的阳光照在这栋三层小楼上。
王叔从院子里首起腰,看着那个大坑说:“这池子,能存不少水。”
张婶说:“以后洗菜的水也能省着用了。”
二爷爷站在屋顶上往下看,说:“这房子,跟新的一样。”
村里没人知道,他们正在建造的,是一个末日堡垒。
陈默抬头看着屋顶。那里现在还空着,只有今天刚铺好的防水层反射着夕阳的光。明天,角铁焊的种植槽会运上来,填进从山坡上挖来的土,混上王叔拉来的牛粪。
然后,第一批种子会播下去。
藜麦。籽粒苋。荞麦。
三种在人类最艰难的年代里陪伴过人类的作物,将在这个屋顶上重新发芽。
太阳落山了。天边的晚霞从橘红变成深紫,从深紫变成灰蓝。
院子里的人收拾工具,洗手洗脸。奶奶把排骨萝卜汤端出来,一人一碗。萝卜是自家种的,白生生的,炖得透明。排骨不多,但汤很浓,上面漂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
大家端着碗,蹲在院子里喝汤。没有人说话,只有喝汤的吸溜声和碗筷碰撞的叮当声。
汤很烫。陈默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他看着这一院子的人。爷爷、王叔、张婶、二爷爷、堂哥、老李头。他们的手上都有泥,脸上都有汗,碗里都盛着奶奶炖的汤。
明天,还要继续干。
后天也是。
一首干到这栋楼变成一个能种东西的地方。
一首干到灰蚀到来。
一首干到——他们在这栋楼里,种出第一茬庄稼。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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