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

从旧船坞到钢铁山脉，凌野小队走了整整七天。

第一天，他们穿过碎星港东区的废墟。那些曾经熟悉的街道己面目全非，灰黑色物质如藤蔓般攀附在每一面墙上，所过之处，混凝土风化剥落，金属锈蚀成渣。老周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辨认方向——他在这里修了三十年管道，闭着眼都能走的路，现在全变了。

“左边那条巷子。”他指着被碎石堵死的路口，“穿过去就是老港区。再往北五公里，有条废弃的货运铁路，能通到山脉脚下。”

赵烈看了一眼那条巷子。巷口堵死的碎石足有两人高，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黑色物质。那些物质在缓慢蠕动，像活物的皮肤。

“绕路要多久？”

“半天。”老周说，“但那条铁路我熟。铁轨还在的话，能省两天。”

赵烈看向凌野。

凌野站在队伍中间，半透明的身体在灰黑色背景中几乎看不见。七天来他很少说话，只是每天清晨报一遍透明度数字：35.2%，35.2%，35.2%，35.2%……稳定得像一潭死水。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走巷子。”他说。

赵烈没有问为什么。他走向那堆碎石，机甲双臂的能量炮开始充能。

老周按住他的手臂：“别用炮。”

他从后腰抽出那把弯了的扳手，蹲下身，轻轻敲了敲最表面那块碎石。

覆盖在上面的灰黑色物质微微一颤，然后——缩了回去。

像触碰到滚烫铁板的软体动物，那些物质迅速从碎石表面退开，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混凝土。

老周没说话，只是继续敲。一下，一下，一下。扳手敲击石头的声音在寂静的废墟里格外清晰。那些灰黑色物质像被驱赶的潮水，一层一层往后退。

三分钟后，巷口被清出一条窄路。

赵烈看着老周手里的扳手——那把弯了的、跟了他二十三年的扳手——忽然问：“你怎么知道这个？”

老周把扳手插回后腰：“大刘告诉我的。”

他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他说，蚀影怕两样东西。一种是能烧穿它们的光。另一种……”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另一种”是什么。

第三天，他们穿过了老港区。

这里的景象比碎星港更惨烈。大片仓库被夷为平地，货柜扭曲成废铁，地面每隔几米就有一摊半透明的、人形的痕迹——那是被吞噬者留下的最后印记。

林骁走在队伍最后，左臂的檀木夹板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七天来他没用过止痛药，断骨的疼痛让他每晚只能睡两三个小时，但他从来不喊。

玄明不在身边，没人替他换药。

他自己换。用右手，一点一点拆开绷带，涂上清凉的凝胶，再重新缠好。动作很慢，但很稳。

第西天傍晚，他们找到了那条货运铁路。

铁轨还在。锈迹斑斑，枕木腐烂了大半，但铁轨还在。

老周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锈蚀的金属表面。那动作不像一个维修工在检查设备，更像一个老人在抚摸旧友的脊背。

“就是这条。”他说，声音很轻，“我年轻时修过。从老港区到钢铁山脉，一百二十三公里。当年每天都有火车跑，运矿石，运零件，运人……”

他站起身。

“现在只剩铁轨了。”

那一夜，他们在铁路边扎营。

苏清鸢守第一班岗。她坐在一节废弃的车厢残骸上，渡厄剑横放膝头，青白光芒在夜色中微微流转。

凌野走到她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没有说话。

远处，灰黑色雾气在月光下缓缓翻涌。偶尔有蚀影的嘶嚎声随风传来，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七天了。”苏清鸢忽然说。

“嗯。”

“你的透明度一首没变。”

“嗯。”

“这说明什么？”

凌野沉默了一会儿。

“说明我在被‘锚定’。”他说，“有人记得我，有人需要我，有人……看着我。”

苏清鸢没有说话。

凌野也没有再说话。

他们就那样坐着，看着远方的夜色，听着偶尔传来的蚀影嘶嚎。

第七天中午，他们抵达钢铁山脉。

那不是山。

是坟。

无数机甲残骸堆积而成的坟。铁卫级、锐锋级、狂涛级、雷神级……三万年来星核联盟列装过的每一代机甲，都能在这片山脉里找到残骸。它们被蚀影拖到这里，一层一层堆叠，在混沌能量的侵蚀下逐渐熔化、融合、固化——最终形成眼前这座高达千米的、由金属和灰黑色物质交织而成的诡异山脉。

山脉表面，无数灰黑色的脉络如血管般蜿蜒。那些脉络在有规律地搏动，像心跳，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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