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

胸膛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种被掏空的异样感，像是有冰冷的枝条在里面生长。视线颠倒模糊，他看见自己的血向上流，顺着那些刺穿身体、把他挂在半空的黑色枝条，像养料一样被吸走。

黑森林。他记得这里是黑森林。没有圣光，没有审判，只有活过来的黑暗。他带着残存的伙伴闯入这片禁区，然后那些扭曲的树就动了。

一根粗壮的枝杈从背后探出，贯穿了他。更多枝条缠绕上来，刺入皮肤，吸取血液，还有灵魂深处那些驳杂的印记。他挣扎，炼金火焰灼烧枝条，但收效甚微。那些印记——虫族先锋、尸族统领、重伤垂死的亚龙——在体内躁动，和这片森林共鸣。

然后意识沉入黑暗，被根系包裹。

窒息感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黏稠的、温暖的包裹。方瑞猛地睁眼，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剧烈咳嗽，大口呼吸着混了粉笔灰的空气。

尖锐的铃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阳光透过窗户，在摊开的试卷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坐在教室里。蓝白校服。数学模拟卷。黑板上画着复杂的几何图形。这一切熟悉得让人心慌，又陌生得让人发冷。

他低头看手。双手在课桌下颤抖。没有老茧，没有伤疤，干净得从未握过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着肋骨，鲜活到发疼。

我没死？黑森林是梦？

不对。那冰冷枝条刺入骨髓的触感，血液被吸走的虚弱，灵魂被撕扯的剧痛，每一处都清晰得像刚发生。还有更早的——虫潮、尸鬼、燃烧的营地、兄弟决裂时通红的眼睛、方灵那通充满恐惧的通讯。

末世十年。挣扎，背叛，失去，无尽的战斗。那些记忆太沉重，太血腥，几乎要撑爆他此刻年轻脆弱的头颅。

他抬头死死盯住黑板旁的电子日历。

2035年6月7日，15:17

日期没错。他记得很清楚，就是这一天。全球第一次出现大规模位面裂隙，虫族和尸族同时入侵，文明在几个小时内开始崩塌。就是现在这个时间前后。第一次震荡，第一次断电，然后窗外会传来尖叫和撞击声。

他全身肌肉绷紧，目光锐利地扫向窗外。蝉鸣刺耳，梧桐叶在微风里晃动，远处操场还有学生在上体育课。一切平静得让人窒息。

太安静了。

预想的大地颤动没来，防空警报没响，灯光还亮着，吊扇还在转。

冷汗浸透了后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师讲完题开始巡视。同桌打哈欠，在草稿纸上画小人。前座女生小声抱怨题目太难。

什么都没发生。

15:30。15:45。16:00。

下课铃响了。老师收走试卷。同学们伸懒腰，讨论答案，抱怨天气，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末世没有来。

方瑞僵坐在座位上。窗外夕阳开始染红天空，暖洋洋的光铺满课桌，却让他浑身发冷。

“方瑞？发什么呆？晚上网吧开黑去不去？”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少年人的活力。

他缓缓转头，看见陈默。年轻的陈默，脸上还没有那道伤疤，眼神明亮热忱，搂着篮球，额头有运动后的薄汗。这是记忆中末日降临前那个没心没肺的兄弟，不是后来尸山血海里咆哮着分道扬镳的龙魂战神。

巨大的荒谬感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那些惨烈的记忆，那些并肩作战又决裂的画面，那些失去至亲的痛苦，面对眼前这个鲜活无忧的陈默，突然变得遥远又尖锐。

是梦吗？一个太漫长的噩梦？还是说黑森林里的死才是真实的，现在只是死前的幻象？

“脸色这么白？真中暑了？”陈默凑近，伸手想摸他额头。

方瑞猛地往后缩，动作快得让陈默一愣。眼底深处闪过警惕，那是末世十年养成的本能，对任何突然靠近的肢体动作的戒备。

陈默手僵在半空，表情困惑又有点受伤：“靠，你怎么了？”

“……没事。”方瑞强迫自己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可能昨晚没睡好。做了个很长的噩梦。”

“噩梦至于吗？”陈默拍拍他肩膀，“走走走，出去吹吹风，买根冰棍就好了。”

方瑞被半拉半拽出教室。走廊里挤满放学的学生，嘈杂声浪涌来，带着鲜活的生命力，却让他眩晕。墙上贴着“拼搏百天”的标语，广播里放轻音乐，一切还是文明世界井然有序的样子。

这和他记忆中鲜血火焰交织、废墟哭嚎遍布的末日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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