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种后第三天，陈默在屋顶蹲了一整个早上。

天还没亮他就上去了。奶奶在厨房里生火做早饭，灶膛里的火光从门缝漏出来，映在楼梯上。陈默踩着那一小片光亮上了楼。屋顶的风很凉，带着霜降后特有的清冽，吸进鼻子里像喝了口冰水。东边的天际线还是一片沉沉的灰黑色，山脊的轮廓勉强能分辨出来，像用淡墨在宣纸上晕染的一道边。

种植槽里的土面安安静静的。紫云英还没发芽——它的种子在土里安静地吸水膨大，至少还要好几天才能破土。陈默蹲下去，用手指轻轻拨开一小片表土，看见紫云英的种子己经吸饱了水分，种皮从黄褐色变成了深褐色，体积比播种时大了一圈，表面有细微的裂纹。快了，但还没到。

他等的不是紫云英。

在种植槽的最东端，他专门辟出了一小块试验田，大约两平方米。这块地的土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他多混了一成稻壳炭，用手捏起来更松软，孔隙更多。种的不是绿肥，是藜麦。

藜麦种子是出发前老何特意塞进箱子最底层的。铝箔袋上老何的备注写满了整张标签，字迹潦草但详细：「原产南美高原，海拔数千米的环境下驯化出来的作物。耐旱、耐寒、耐盐碱，对土壤要求极低。蛋白质含量高，氨基酸组成均衡。对多种真菌病害有天然抗性——这点在灰蚀面前可能至关重要。注意：种皮含皂苷，味苦，需充分清洗后食用。清洗后的水有泡沫，那是皂苷，可用来做天然洗涤剂。」袋子的背面还加了一行小字：「这玩意儿在海拔数千米的高原都能长。你那山区应该没问题。种出来了记得告诉我，我一首想试一首没机会。」

播种前陈默把种子泡在水里搓洗了好几遍。水面上浮起一层细细的泡沫，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那是皂苷，藜麦自我保护的武器。爷爷蹲在旁边看他洗种子，问他在干啥。他说在给种子“脱衣服”。皂苷味苦，是藜麦用来驱赶昆虫和鸟类的化学武器，不洗掉会影响发芽速度，洗掉的水还能当天然洗涤剂。爷爷用手指沾了一点泡沫，放在舌尖上舔了舔，眉头皱起来。“苦的。这东西真能洗衣服？”“能。南美人用了几千年了。”

洗完的种子晾在窗台上，摊在一张旧报纸上。种子比芝麻还小，扁圆形，淡黄色，在阳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晾干后，陈默用手指一粒一粒地把它们捻进土里——不是撒，是一粒一粒地放。藜麦种子太小了，撒播容易过密，幼苗互相挤占，谁也长不好。他蹲在种植槽边上，用食指在土面上轻轻按出一个一个浅浅的小坑，深度刚好是种子首径的两倍。每个坑里放一粒种子，覆上薄薄一层细土，厚度刚好把种子盖住。然后用喷壶细细地喷水，水珠落在土面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土色从浅褐变成深褐。最后盖上遮阳网——是爷爷去年蒙白菜地剩下的，黑色的尼龙网，网眼比指头还小。

播种用了整整一个下午。两平方米的地，陈默蹲到腿都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眼前发黑。爷爷说他“比大姑娘绣花还仔细”。陈默说这是他从实验室学来的——做发芽实验的时候，每一粒种子都要单独处理，确保条件一致，数据才可靠。

三天。他等了三天。每天早上上来看一次，傍晚再来看一次。

第一天，土面安安静静的。喷过水的土表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是水蒸发后留下的。陈默用手指轻轻把硬壳碾碎，让土重新变松。种子在土里安静地吸水，从土壤中吸收水分，种皮逐渐软化，胚开始苏醒。

第二天，依然安安静静。王叔上来送工具，看见陈默蹲在种植槽边上盯着土面看，说“你看啥呢，土能看出花来？”陈默说“快了”。王叔摇摇头走了，下楼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这娃魔怔了”。

第三天早上。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脊上露出一线鱼肚白，然后慢慢染上了淡淡的橘红。晨光从柿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屋顶上，把种植槽的土面照得微微发亮。陈默蹲下去，掀开遮阳网的一角。

第一抹绿色。

藜麦的子叶破土了。两片嫩绿的小叶子从土里钻出来，带着种皮的残壳，在晨光里微微舒展。子叶很小，小到如果不蹲下来根本看不见——但它是绿色的。那种绿不是成株叶片那种深沉的墨绿，是一种几乎透明的、嫩得能掐出水来的绿。晨光从叶片背后透过来，能看见里面细密的叶脉，像地图上的河流，从叶基部分叉，向叶缘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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