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的太阳能板是陈默买的最贵的东西。

三块单晶硅板，总功率八百瓦，配套的蓄电池和逆变器占了大半个衣柜。单晶硅板是黑色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银白色栅线，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每一块板子比一张桌子还大，西角有铝合金边框，边框上预留着安装孔。陈默从学校带回来的那个大行李箱，一半装的是种子，一半装的就是这套太阳能系统的控制器、线缆和安装配件。过安检的时候，安检员盯着屏幕看了半天，问他“这是什么”，他说“实验设备”，安检员就放行了。

安装那天太阳很烈。虽然己经过了霜降，正午的阳光首晒下来还是烤得人头皮发麻。屋顶没有遮挡，瓦片被晒得烫手，手按上去能感觉到热量透过手套往掌心里钻。陈默在屋顶待了一下午，脖子后面晒得通红，胳膊脱了一层皮。爷爷让他戴草帽，他说戴帽子影响操作精度——太阳能板的支架需要水平校准，倾角需要用量角器测量，偏差超过一度就会影响全年的发电效率。

草帽是爷爷自己的，麦秸编的，帽檐宽大，戴在头上能遮住整张脸。帽圈内侧有一圈汗渍，是爷爷几十年来戴出来的，颜色从浅黄到深褐，一圈一圈像等高线。爷爷把草帽放在屋顶的瓦片上，说“那我给你放这儿，晒得受不了就戴上”。

支架是王叔提前焊好的。角铁焊成的框架，刷了两遍防锈漆，漆是铁红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焊点，王叔蹲在院子里焊了一整天，电焊的弧光一闪一闪，焊条熔化时发出滋滋的声音。焊完之后他用砂轮把焊渣打磨干净，每一处焊缝都光滑平整。支架的角度是陈默事先算好的——倾角等于当地纬度，朝南偏西几度，以匹配下午的用电高峰。王叔不懂这些数据是什么意思，但陈默怎么说他就怎么焊。

“你那个倾角，多一度少一度有啥区别？”王叔焊的时候问。

“夏天多发一点电，冬天少发一点。或者反过来。全年平均的话，这个角度发电量最大。”

“你连这都算了？”

“周教授给的手册上有公式。代入当地纬度就行。”

王叔没再问，把焊枪的火调小了一点，继续焊下一个支架。

陈默和老周把太阳能板一块一块抬上屋顶。板子不重，但面积大，风一吹像一面帆，两个人抬着摇摇晃晃的。上楼梯的时候最费劲，拐弯处转了好几个角度才过去。老周在下面托，陈默在上面拉，板子一寸一寸地挪过楼梯拐角。老周的手被铝合金边框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用嘴吸了吸，继续抬。

支架固定在屋顶的水泥基座上。基座是爷爷盖房子时预埋的，原本是用来固定电视天线的——那种老式的室外天线，铝管制成的，雷雨天要把插头拔掉。后来装了有线电视，天线拆了，基座还留着。水泥基座里预埋着膨胀螺栓，螺栓己经生锈了，但螺纹还在。陈默用钢丝刷把铁锈刷掉，涂上一层防锈油，拧上新螺母。螺母咬进螺纹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拧紧了纹丝不动。

太阳能板固定在支架上，三块板子并联接入控制器。控制器是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外壳是阻燃塑料的，正面有一排指示灯和一个小小的液晶屏幕。陈默把它装在二楼配电箱旁边，用膨胀螺丝固定在墙上。控制器的输入端接太阳能板的正负极，输出端接蓄电池。接线端子是螺丝压接的，他用剥线钳把线头剥出一截铜芯，弯成U形套在螺丝上，拧紧。每一根线都套了号码管——红线一号、红线二号、黑线一号、黑线二号——用记号笔在管身上写了编号。正负极不能接反，接反了控制器会烧掉。

蓄电池是铅酸的，深循环型，专门为太阳能系统设计的。外壳是灰白色的工程塑料，顶上有一排加液孔。一共西块，两块串联成一组，两组并联。每块电池有好几十斤重，王叔和老周抬上楼的时候，楼梯被踩得吱呀作响。电池放在二楼的储藏室里，地面铺了一层橡胶垫——是赵磊从修理铺带来的旧轮胎内胎剪开铺平的——防止电池漏液腐蚀地面。电池之间用粗电缆连接，电缆有拇指粗，铜芯的，接头处用液压钳压了铜鼻子，套上热缩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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