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陈默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把图纸铺在膝盖上最后检查一遍。

柿子树的影子从院子东头移到了西头。从日出到日落，影子在院子里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弧。几只鸡在影子里刨食，咕咕叫着。阿黄从院门口经过，往里面看了一眼，摇了摇尾巴走了。

承重计算：屋顶种植槽满负荷时的重量，加上土壤、水分、作物的总重，必须控制在楼板承重范围内。他算了三遍，每一遍都取最保守的估算值——土壤容重取饱和含水量，作物重量取成熟期最大值。确认没问题。

光照模拟：三楼和屋顶的种植区域必须保证每天至少六小时首射光。他根据老宅的朝向和周围建筑的高度，画了夏至和冬至两天的日照轨迹图。夏至太阳高，屋顶全天无遮挡。冬至太阳低，三楼南侧窗户在傍晚会有一小段遮挡，但上午和中午的光照充足。屋顶全年光照充足，柿子树的枝叶在夏天会投下一小片阴影，但影响范围不大。

通风设计：每层的进风口和出风口位置经过计算，利用热压差形成自然对流。一楼菌菇房需要高湿低通风，进风口小，出风口加弯头防止气流首吹。二楼无土栽培需要中湿中通风，进风口和出风口成对角线布置。人居空间需要低湿高通风，窗户全部保留，加装防虫网。三个区域的空气流向被隔离开，互不干扰。

水电走向：屋顶雨水通过PVC管流入院内的沉淀池。沉淀池分三格——第一格沉淀粗颗粒，第二格细颗粒，第三格清水溢流进入储水罐。储水罐有进出水口和排污口，定期清洗。太阳能板输出接入二楼的蓄电池组，通过逆变器给水泵、补光灯、监控设备供电。所有电路都做了防水处理，关键节点加了漏电保护。万一太阳能不够，还有手摇发电机备用。

画完最后一笔，天色己经暗了。

爷爷端着两杯茶走出来，递了一杯给陈默。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

茶是爷爷自己炒的。叶子粗，不是那种一芽一叶的嫩尖，是连梗带叶的大片老叶。炒出来的茶颜色深，泡出来汤色浓，像酱油。入口有点苦，但回甘很足。陈默从小喝到大，每次回学校爷爷都给他装一罐。

“爷，你说能成吗？”

爷爷喝了一口茶，看着柿子树的影子一点一点变淡。天边的晚霞从橘红变成深紫，再从深紫变成灰蓝。蝙蝠开始出没，在院子里快速掠过，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你太爷爷那辈人，逃荒。”

陈默侧过头看着爷爷。爷爷很少讲太爷爷的事。

“那年年景不好，先是旱，后是涝，庄稼颗粒无收。你太爷爷挑着一副担子，一头是你太奶奶的陪嫁被褥，一头是你爷爷——那时候你爷爷还在吃奶。”

“随身就带两样东西：种子和盐。走到哪儿种到哪儿。荒地、山坡、河滩，给点土给点水就下种。种出来就活，种不出来就再走。你太爷爷说过一句话：种子在，人就在。”

爷爷把茶杯搁在膝盖上，茶水映着最后一点天光。

“他能在荒地里种出粮食来，你在自家楼顶上还种不出来？”

陈默没说话。他抬头看着三楼屋顶的方向。那里现在还空着，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卷到角落里。过几天，那里会铺上土，种下第一批种子。藜麦、籽粒苋、荞麦——三种“备胎作物”，三种被人类驯化了几千年、在最恶劣的环境里都能活下去的植物。

月亮升起来了。先是柿子树梢上露出一点光边，然后慢慢变大，最后整轮月亮挂在枝头。清冷的月光洒下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柿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不是灰蚀的那种灰白，是健康的、活着的银灰。

“爷，等柿子熟的时候，咱们的藜麦也该出苗了。”

爷爷没说话。他把茶杯里的茶一口喝干，茶叶渣子在杯底铺了一层。

“那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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