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五点半就醒了。在城里上学时他能睡到九点,周末甚至睡到中午,室友老马说他“起床困难户”,定了好几个闹钟都叫不醒。但一回到老家,身体自动切换到了村里的作息。公鸡叫第一遍的时候他就睁开了眼,窗外天还黑着,只有东边天际线泛出一丝灰白,像一块黑布被谁从底下微微掀开了一角。空气里有柴火燃烧的气味——奶奶己经在厨房生火了。
厨房里亮着灯。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漏出来,混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爷爷在灶前烧火,坐在那张矮木凳上,背微微弓着。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深深浅浅,像被刀刻出来的。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松枝,火苗舔着锅底,松脂燃烧时发出滋滋的声音,冒出一股带着松香的青烟。奶奶在案板上切葱花,刀起刀落,细密均匀,切好的葱花堆成一小堆,满屋都是辛香的葱味。她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但握菜刀的手稳得像机器。
米粥的香味飘过来,混着柴火特有的烟熏气。那不是电饭煲能煮出来的味道——柴火灶煮的粥,米粒开花但不烂,粥汤浓稠,最上面有一层米油。陈默小时候生病没胃口,奶奶就给他舀那层米油喝,说“这东西最养人”。米油是半透明的,舀起来能拉出丝,喝进嘴里滑滑的,带着米的甜味。
陈默走进厨房,蹲在灶前帮爷爷添了一把柴。柴是松木的,烧起来有松脂的香味,火苗舔上去,松脂先熔化,然后燃烧,发出蓝色的火焰。他小时候最喜欢蹲在灶前看火,一看就能看半天。爷爷说火有脾气——柴塞得太密了会闷,塞得太松了烧不旺,要不松不紧,让火有呼吸的余地。
“爷,吃完饭我跟你说个事。”
爷爷看了他一眼。灶膛里的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把瞳孔映成了琥珀色。
“嗯。”
吃完饭,奶奶去喂鸡。院子里传来咕咕咕的唤鸡声和鸡群扑棱翅膀的声音。三只芦花鸡围在她脚边,争抢她撒出去的碎菜叶和米糠。陈默把爷爷叫到堂屋,把手机里的照片递过去。
他挑了最容易看懂的几张。
第一张:咖啡树的灰斑。叶片边缘那圈规整的灰白色绒毛,在深绿色叶面的衬托下格外刺眼。病斑从叶缘开始,一圈一圈向内扩展,像有人用圆规画出来的。叶脉周围的绿色正在褪去,变成一种不健康的黄白色。第二张:油棕叶的枯边。整片叶子从边缘开始灰化,像被火烧过的纸,灰白色的部分己经干枯卷曲,和健康的绿色部分之间有一道清晰的分界线。第三张:柑橘的畸形果。果实表面布满灰色斑点,果皮皱缩,个头比正常果实小得多,有些斑点己经连成片,把整颗果子变成了灰绿色。
最后是那张让他一夜没睡好的稻田照片——灰白色的稻穗倒在水里,整片田像被火烧过的废墟。水面上漂着灰绿色的絮状物,那是真菌的子实体和腐烂的植物组织混在一起形成的。田埂上那个背对镜头的人,肩膀垮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倒的庄稼。
爷爷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老花镜是地摊上买的,镜腿用胶布缠过,镜片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他把照片放大,用两根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看得很仔细。先看整片田的全景——几百亩灰白色的稻田连成一片,像下了一场灰白色的雪。然后把角落里的细节放大——一株倒伏的稻子,穗头上的谷粒是空的,捏开只剩一层壳。水面上的絮状物,灰绿色的,厚厚地漂了一层。田埂上那个人,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的手在发抖——照片拍得有点糊,但那种模糊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啥病?”
“一种真菌。会传染。对庄稼危害很大。空气传播,孢子随气流扩散。从第一例报告到现在,己经扩散到了好几个省份。水稻、玉米、小麦,三大主粮都感染了。”
“哪里的?”
“很多地方都有了。南方几个省己经发现了。最早是在赤道附近的种植园——咖啡、油棕、橡胶。后来沿着贸易航线和季风路径往北扩散。现在北方也有报告了。”
爷爷把手机还给陈默。他没有立刻说话,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白菜地边上蹲下来,摸出一根烟点上。烟是从烟盒里抽出来的最后一根,烟盒被他捏扁了扔在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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