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空间站旧址，距离地面西百公里。

陈序花了三个小时才适应这里的失重。每一次移动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翻滚，胃里的液体仿佛失去了重力约束，随时准备逆流。他用指尖抵住舱壁的魔术贴扶手，将自己固定在舷窗前——那颗蓝色星球安静地悬在虚空中，云层纹路像老人手背的血管，清晰，脆弱，跳动着生命的脉搏。

“像不像婴儿的眼睛？”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轻微的斯拉夫口音。陈序转身，看见了“先知”。

罗曼诺夫比全息投影中更瘦。颧骨高耸如刀削，眼窝深陷得能盛下一枚核桃，十指修长苍白得像教堂的烛蜡。他穿着深灰色便装，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刻意营造出随和的假象。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瞳孔扩张得不自然，虹膜边缘泛着微弱的荧光蓝，像两盏即将熄灭的灯。

“茶还是水？”罗曼诺夫问，语气像邀请邻居做客。

“茶。”

罗曼诺夫从舱壁的储物网中取出两个密封袋。每个袋子里盛着琥珀色的液体，吸管从封口处探出。“乌龙茶，凤凰单丛。地球上的好东西越来越少，得省着用。”他递过茶袋，手指相触的瞬间，陈序感觉到轻微的颤抖——持续性的，不受控制的。

陈序接过茶袋。液体在失重中微微晃动，像一枚被封存的时光琥珀。他想起出发前梁知远的叮嘱，那句话在脑海中回响：“罗曼诺夫会让你忘记他是谁。别上当。”

“林指挥官不喝茶？”罗曼诺夫看向飘浮在舱门附近的林锋。

林锋保持着标准的战术姿态，左手扶着舱壁把手，右手自然垂在腿侧——距离枪套零距离。他穿着龙焱部队的深蓝色作战服，胸前“昆仑”二字的刺绣在舷窗逆光中微微反光。

“执勤期间不进食。”林锋的声音没有起伏。

罗曼诺夫笑了笑。那笑容在他消瘦的脸上显得诡异——嘴角上扬的幅度刚好露出八颗牙齿，像某种经过计算的社交程式。他轻轻一推舱壁，飘向更开阔的实验舱。那里有六把折叠椅，用魔术贴固定在地板上，中央的桌子上放着一台军用级平板电脑。

“请坐。”

陈序落座，扣上安全带。腹部被勒紧的瞬间，他想起小时候坐过山车，父亲总是反复检查卡扣是否锁紧。“安全第一。”父亲说。

“让我们开始吧。”罗曼诺夫点击平板。

舱壁上的显示矩阵亮起。八块屏幕同时播放，画面拼接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阳光。

陈序己经很久没见过这样明媚的阳光。

画面上，一片开阔的田野在微风中起伏，麦浪金黄。几个孩子在田埂上奔跑，最大的不超过十岁，最小的踉踉跄跄，每跑几步就摔一跤，然后爬起来继续追。他们的笑声通过扬声器传来，清脆，真实——那是末日之后几乎绝迹的声音。

陈序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镜头切换。一间教室，十几张课桌，黑板上写着二次方程的求根公式。老师是个年轻女性，长发扎成马尾，正在讲解配方法。孩子们认真听讲，有的举手提问，有的低头记笔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黑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那影子会随着时间缓慢移动，像日晷。

再切换。一座花园。玫瑰盛开。红的像血，粉的像霞，白的像雪。一只蜜蜂在花间穿梭，翅膀振动的声音清晰可闻。园丁是个老人，弯腰除草，动作缓慢但专注。他抬起头对着镜头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个缺口让他看起来不像“被选中的人”，更像任何一个会在村口榕树下乘凉的邻家大爷。

“方舟三号基地，”罗曼诺夫的声音变得柔软，“格陵兰岛东海岸，地热供电，可容纳三千两百人生活。学校，医院，农场，小型剧院。每周五晚上放电影，上周是《罗马假日》。”

画面继续。

食堂里人们排队打饭，餐盘里有米饭、蔬菜和一小块肉。宿舍里一家三口围坐，孩子在地板上玩积木——那些积木是用废木材边角料打磨的，涂着鲜艳的环保漆。医务室里护士给老人量血压，老人说着什么笑话，护士忍俊不禁。

陈序感觉喉咙发紧。

这些画面太熟悉了——昆仑基地里也有类似的场景。孩子们在简易教室里朗读《诗经》，工人们在食堂里分享从废墟中抢救出来的腊肉，老人们围坐在太阳能灯下讲述过去的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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