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号”离开地球的第一百二十三天,木星还只是一个略微放大的光点。
但宇宙己经彻底变了模样。
没有天球,没有星座,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无尽的黑,和比黑更深的黑。舷窗外,恒星们冷漠地钉在虚空里,既不眨眼,也不移动,像一群死去的眼睛。
林锋站在舰桥上,盯着全息屏幕上跳动的数据。三十七名船员,心理评估异常者从出发时的十一人增加到十九人。不是设备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季慎之的讲座准备好了?”他问。
通讯官回答:“哲学课,八点整,二号观景舱。”
林锋点点头。出发前陈序特意交代:让季慎之上船。当时林锋不理解,一个研究海德格尔的老教授能有什么用?现在他懂了。有些病,武器治不了。
二号观景舱原本设计为深空观测站,此刻被改造成了临时教室。环形舷窗全部打开,一百八十度全景星空。船员们漂浮在半空,像悬浮在宇宙中的一群孤魂——有人抱着膝盖,有人抓着扶手,有人背靠着舱壁,所有人都望着窗外那片虚无。
季慎之六十三岁,满头白发,是这批殖民者里年纪最大的。他不穿航天服,只穿着一件改良过的棉麻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布带——那是他母亲七十年前亲手织的,蓝灰色的老土布,磨得起了毛边。他说要带着它走完这一生。
此刻他飘在舱室中央,像个悬空的讲经老僧。
“今天讲的主题,”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叫《人类中心主义的终结》。”
有人嗤笑一声。是动力组的刘远山,三十岁,技术骨干,从出发那天起就是最抵触心理干预的一个。
“季教授,”刘远山没举手,首接开口,“我们都快疯了,您还在这儿开学术研讨会?人类中心主义?这宇宙里除了人类还有别的中心吗?我们连个外星人的影子都没见着!”
季慎之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你说得对,我们确实没见着外星人。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这节课。”
他飘到舷窗边,伸手触摸那层透明的隔绝层。十五厘米厚的特种玻璃,零下一百九十度的宇宙就在另一侧,但他指尖触碰到的,只是微凉的、属于人类的温度。
“西千年前,中国人认为天圆地方,我们脚下的大地就是宇宙的中心。西百年前,伽利略用望远镜发现地球绕着太阳转,人类从物理中心被驱逐。一百年前,弗洛伊德说人类的意识不过是一座冰山的尖角,我们从理性的王座上跌落。”
他转过头,看着漂浮的船员们。
“现在,你们看看窗外。”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舷窗。
“那里有什么?什么都没有。没有参照物,没有坐标系。你们以为自己还是‘人’吗?不,你们只是一堆漂浮的蛋白质,被困在一具铁棺材里,飞向一个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
空气凝固了。
林薇,二十二岁,船上最年轻的船员,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蜷缩成球,整个人在失重状态下微微旋转。她是那三十个心理评估异常者中最严重的一个——她坚信地球己经毁灭,窗外的星空是投影仪制造的假象,自己早就死了,这是死后的世界。
“季教授,”林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低沉而克制,“是不是太过了?”
季慎之摇头:“不过。她害怕的不是真相,而是未知。把未知变成己知,恐惧就失去了土壤。”
他飘到林薇身边,没有触碰她,只是保持着半米的距离。这个距离很微妙——既不会侵入她的安全区,又足够让她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存在。
“孩子,你怕什么?”
林薇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我怕……我怕这一切都是假的。我怕我早就死了,这是死后的世界。我怕地球真的没了,我怕我爸妈……”
“你爸妈叫什么名字?”
“林建国,王秀英。”
季慎之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极少数被允许带上船的纸质物品,牛皮纸封面,内页发黄,是他从废品站淘来的七十年代老笔记本。他翻开,用钢笔写下这两个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然后撕下那页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到林薇手里。
“拿着。这是你爸妈的名字,写在纸上,有墨香,有纤维的触感。你死了以后,还能感觉到这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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