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的晨昏线像一柄被无形之手缓缓推移的银尺,将“广寒宫”基地切割成光与影两个世界。观察舱的弧形穹顶之外,地球悬在墨黑天幕的中央,蓝白纹理缓缓流转——那是风暴在孕育,季风在迁徙,是母星隔着三十八万公里真空传来的、依然有力的心跳。
舱内,环形会议桌上的空气却凝重如月壤。
“我反对。”
地质学家方哲明的声音响起时,他正用指关节叩击着全息投影台的边缘。那声音在月球低重力环境下失了厚重,显得有些飘,却带着岩芯样本般的硬度。这位五十六岁的教授头发己灰白大半,在月球舱内的人造光源下,像覆了一层薄霜。
他调出一组数据,冷白色的光映亮了他眼角的纹路——那是长年野外勘探被风沙刻出的沟壑。“西南区,‘广寒宫’外沿十二公里处,那个未命名撞击盆地。”他的手指划过投影,拉出一段光谱分析曲线,“岩层年龄,三十八亿年。关键是,这里——”
曲线在某处陡然隆起。
“检测到连贯的有机分子痕迹。不是地球污染,不是仪器误差。”方哲明抬起眼,目光扫过围坐的十二人,“是月球自身地质活动中可能存在的、前生命化学演化的证据。如果把这里填平,盖上聚变电站,我们毁掉的可能是太阳系生命起源拼图上最关键的一块。”
工程总指挥王铁山的后背绷得更首了。即使在月球六分之一的重力下,这位“磐石”兵团前团长仍保持着军人式的坐姿,仿佛脊柱里浇筑了记忆中的钢筋。“方教授,”他的声音沉而稳,“您说的每一句,我都记在心里。但‘祝融-II’电站的选址,是三个月前就定下的。能源管线、运输轨道、防护屏障……所有子系统都围绕着这个中心点设计。现在改,不是改一张图,是改一整个生态。”
“那就重建生态。”方哲明寸步不让。
“重建?”王铁山向前倾身,手压在桌面上,指节微微发白,“您知道从地球运一吨特种钢材到月球,要消耗‘不周山’缆绳多少运力?要占用多少本可以运送粮食、医药的舱位?月球上每一天的延迟,都是地面上千万人勒紧裤腰带省出来的支援!”
“如果代价是抹去三十八亿年的等待呢?”方哲明的质问像一把冰锥,“波江人的遗迹告诉我们什么?一个文明如果只盯着脚下三尺,忘记了抬头看星、低头问石,那它就算活下来,也走不远。”
话音砸在金属桌面上,激起无声的回响。
空气循环系统低声嗡鸣,那是月球基地恒久的背景音,此刻却像某种倒计时。
陈序坐在主位,拇指无意识地着掌心那枚旧徽章。铜质徽章边缘己被岁月磨得圆润,背面的刻字“三峡工程·1987”在掌心留下熟悉的凹凸触感。他记得父亲最后一次离家前,把这枚徽章别在他中学制服的内襟:“小序,搞工程的人,手里握着改天换地的力量,心里得装着比天地更重的东西。”
——比天地更重的东西。
是什么呢?
苏晓坐在他左侧。她面前摊开一本线装笔记本——在月球,纸质品是奢侈的怀旧,但她坚持用笔墨记录重大抉择。此刻笔尖悬在宣纸上方,一滴墨在低重力下凝成的圆珠,微微颤动,映着舷窗外地球的蓝光。她没有看陈序,但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句无声的附注。
生态学家林薇调出另一组投影。那是盆地微观结构的扫描图,岩层的纹理如树木年轮,层层叠叠,封存着远古时期的撞击、熔融与冷却。“即使不考虑有机痕迹,”她的声音温和却有穿透力,“这片盆地本身,就是一部太阳系早期的地质日记。宣布整个月球为永久生态保护区,不是要锁死开发,是要设立一个底线——有些地方,我们只观察,不触碰。”
“观察能挡住‘收割者’吗?”资源调度官赵铭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灼。这位前矿业工程师双手撑着额头,“百年倒计时不是吓唬孩子的故事!我们需要氦-3,需要稀土,需要把月球建成堡垒和跳板,不是建成玻璃罩里的盆景!”
争论如潮水般拍打会议桌的边沿。
陈序的目光越过激辩的众人,投向舷窗。地球静静悬在那里,白云划过湛蓝的球体,像母亲呼吸时胸膛的起伏。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三峡库区,指着一片即将被淹没的山坡说:“这里有过一座汉代的烽火台。我们把它每一块石头编号、测绘,全部数据入库。然后,我们在下游重建了一座。”
— 读完本章请把 星际198文库 加入收藏。《重燃寰宇:我的身后是整个五千年》— 霖雨木一木 力作,下章内容近期上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