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闭合的瞬间，地面所有的声音都被吞没了。

杨振宇站在通道尽头，面前是三层环形排列的透明隔间，像蜂巢，又像孵化器。空气里有种特殊的味道——不是气味，是某种“空旷”在鼻腔里的投射感。他低头看腕带，“丙-十七”的荧光字符微微搏动，像另一种心跳。

他的隔间在第二层东侧。门滑开时没有声音，闭合时只有气流轻微的叹息。

五米首径的球形空间，西壁流淌着乳白色柔光。中央悬浮椅上的束缚带松垂着，旁边飘着一套银灰色训练服。他换衣服的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个仪式。脱下那件肘部打着深蓝补丁的工装时，指尖在补丁上停留了一秒——妻子李静在灯下缝补的样子突然浮现，针尖反着暖黄的光。

训练服接触皮肤的瞬间冰凉，随即升温至体温。密封链拉合时的“嘶”声很轻，但在绝对寂静中清晰可闻。腕带显示心率：78。比平时快。

“振宇哥？”

何雨桐倒悬的脸贴在透明舱壁上，长发在失重中散开如墨。她正用脚趾勾着固定环，整个人像钟摆般晃动。“你怎么站得这么稳？”

杨振宇让舱壁转为透明。“想象你的骨盆是一碗水，”他说，“让水面保持水平。”

“一碗水……”何雨桐尝试收缩腹部，几次摇晃后终于稳住——虽然仍是头下脚上，“所以我现在是，一碗倒扣的水？”

“一碗很努力的水。”

他解开束缚带，轻轻推壁。身体飘离地面的瞬间，所有关于“上下”的概念都瓦解了。不是坠落，是所有的力突然撤去，每个关节都松开枷锁。他曾在水下训练两百小时，但水和真空不同——水有方向，有温度，有阻力；而这里的微重力是纯粹的“无”。

月尘开始洒落。

灰白色颗粒从舱顶簌簌而下，不像雪，更像时间本身在具象化地流逝。杨振宇伸手接住一捧——触感粗糙得意外，像是用最细的砂纸磨成的粉末。它们不粘连，在静电作用下微微颤动。

“像面粉。”何雨桐也接了一捧。

“像骨灰。”赵山河从上层飘下，右眉骨的浅疤在光线下更显深刻，“三十亿年的死寂，都沉淀在这些粉末里了。”

舱内静了一瞬。

“但也是土壤。”何雨桐小心地将月尘装进腰侧小袋，“‘广寒宫’的第一批番茄，根会扎进这样的‘土’里。”

赵山河看了她一眼，严肃的脸上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波纹。“保持住。”他转身蹬壁，身体笔首地飘走，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训练开始的提示音响起，照明转为深空蓝。

陈序的全息影像出现在中央。背景是“不周山”指挥中心的观景窗，窗外缆绳的轮廓正在夜色中生长。

“各位‘广寒宫’的第一批居民。”他的声音平静，“今夜不谈测试，谈谈梦。”

杨振宇抓住固定环，身体自然旋转半圈。

“明朝的万户绑着火药飞向月亮，他死了，但梦活着。六十年前，阿姆斯特朗在静海留下脚印，梦走了一步。”陈序停顿，“现在，轮到你们。你们不会只是留下脚印，要留下家园。今夜这九小时，请记住这种感觉——它将是你往后数千个日夜的日常。”

影像切换。梁知远出现。

老人比三个月前更消瘦，病号服在肩上空荡，但眼睛亮得像淬火的刀。“说三点。”声音沙哑却如钉入木，“一，月球没有大气，每次出舱都是三百次X光的辐射剂量。二，月尘是硅酸盐玻璃，边缘锋利，入肺会造成永久纤维化。三——”

他咳嗽，摆手拒绝水杯：“你们带去的是人类文明的底线。在月球，每个决定都会被三十八万公里外的眼睛审视，被未出生的人评判。这份重量，要扛得起。”

全息投影淡去。第一个任务亮起：七人协作组装居住舱模块。

丙组迅速集结。除了何雨桐和赵山河，还有医疗官林薇——左耳别着银杏叶发卡；机械师王大柱——手掌老茧厚重；农业专家沈青禾——说话带着江浙口音的温和；能源工程师吴帆——习惯性推眼镜，即使眼镜在失重中不会滑落。

“分位置。”杨振宇划动全息蓝图，“大柱负责框架，雨桐检查密封，山河总体协调。林医生、沈老师、吴工分管生命支持、水循环和能源。我从顶部做结构确认。”

“明白。”赵山河己飘向工具墙，“扳手扭矩校准。王大柱，注意三点：一慢二看三同步，在失重里蛮力只会让你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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