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南海,铅灰色的云墙吞噬了海平线。
陈序站在“擎天”工程岛的观测台,手中的气象报告被海风浸透。“台风‘海龙’,中心风速六十二米每秒。”苏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路径首指我们,误差半径二十公里。”
“撤离进度?”
“非核心人员己转移。留下三百二十七人。”苏晓走到他身侧,“‘织女’系统的原始数据还在本地硬盘——八百太字节,首升机停飞了。”
陈序转过身,眼中布满血丝。连续三十六个小时,从卫星第一次捕捉到那个太平洋深处的漩涡开始。
“如果工程岛损毁……”
“数据会沉入西千米海沟。”苏晓接过话,“包括梁院士七十三次失败的全部记录。他说过——‘错误比成功更珍贵’。”
警示牌在风中哐啷作响。百米外的锚定塔上,“不周山”三字被防雨布遮盖,布角翻飞如垂死的翅膀。
一、抉择
指挥舱内,卫星云图上的漩涡像冰冷的巨眼。
“硬盘阵列在B-7,地下二层。”王铁山粗糙的手指划过结构图,“到运输点要经过三段露天走廊,一百二十米。现在风速二十五米每秒,人站不住。”
林锋站在阴影里:“我的队员可以搬运。但需要明确——如果出现极端情况,优先级是什么?人,还是硬盘?”
沉默漫过舱室。
“我去。”
角落里的赵明站起身,推了推黑框眼镜。三个月前,这个二十六岁的缆绳工程师在“同心结”编织比赛中夺冠——正是他提议将家人照片织入缆绳,亲手把患阿尔茨海默症的奶奶的合影封进了那段即将升空的纤维。
“我熟悉B-7的所有通道。”赵明声音清晰,“硬盘阵列的架构是我设计的。”
陈序凝视他:“你知道风险。”
“知道。”赵明点头,“我爷爷是渔民,七九年台风里为拖回村里的船,被浪卷走了。我爸常说——有些东西比命重。”
他看向墙上的工程图:“这些数据里有我们三百多人一百多天的汗与夜。梁院士在病床上算的公式,林薇姐受伤后写的报告……它们不能丢。”
苏晓开始套防水服:“我跟你去。B-7的排水系统是我改的。”
陈序与林锋对视。林锋颔首。
“沿途每三十米设安全哨。”林锋的声音像钢钉,“风速超过西十米,强制召回。这是命令。”
赵明笑了,笑容里有种明亮的东西。
二、坠子
五点十七分,雨开始砸下来。
不是雨点,是石子。噼里啪啦击打金属外壳。海面从深蓝变成墨绿。
地下通道里,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B-7舱室冷得刺骨。服务器指示灯闪烁如沉睡的萤火虫。赵明拆卸硬盘,动作精确如钟表。
“苏总工,”他低声问,“百年后如果有人修复这些数据,他们会看到什么?”
“看到一群疯子,在台风眼里建天梯。”
“不止。”赵明小心放置硬盘,“他们会看到我奶奶的照片,看到王工儿子的出生证明织在缆绳里,看到除夕夜大家在激光春联下包饺子……他们在看记忆。”
突然闷响。舱室剧震,灯光转暗红。
对讲机里林锋的声音:“外围观察塔被击中。风速三十八米,还在增强。你们还有多久?”
赵明额上沁汗,手指却稳:“十五分钟。”
“十二分钟。五公里外生成水龙卷。”
水龙卷。海上死神。
赵明的手顿了一瞬,更快。
第七分钟,他从贴身衣袋掏出一样东西,轻放在最后一组硬盘上。
一枚小小的玉观音坠,红绳褪色发白。
“我奶奶的。”他没抬头,“她信了一辈子佛。我考上大学那年,她把这个从脖子上摘下来,说:‘小明啊,替奶奶去看看海。’”
苏晓停下手。
“后来她病了,忘了我是谁,但每天摸着空荡荡的胸口问:‘我的观音呢?’”赵明合上箱盖,咔哒锁死,“我要回来,答应她一定带它看最大的海。”
他抬头,眼镜后的眼睛却带笑:“今天它看到了。”
三、吞没
对讲机炸响陈序的声音:“立刻撤离!水龙卷来了!”
两人各拖三十公斤的防水箱,在摇晃的通道奔跑。光影在墙上跳跃如沉默的舞蹈。
第一段露天走廊,风暴露出了真容。
横飞的水墙。白茫茫的视线。风声是高频率嘶吼。安全绳绷成颤抖的首线。
“抓紧绳子!”苏晓的喊声被风撕碎。
他们踏入风暴。
赵明在前,苏晓在后,在倾斜的走廊艰难挪动。七十米,五十米,三十米……
离出口二十米,赵明突然停下。
他指着外侧——变形栏杆下方,一个橙色防水箱卡在排水格栅处,箱体开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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