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里尔一屁股坐在床边。

他咬紧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每个字都浸着愤懑与复杂：

“蠢老头！”

露娜轻声说：“总要有人坚持些什么。”

她把目光从门口收回，忽然伸手扳过他的脸，仔细端详：

“倒是你——怎么这副表情？谁又惹你了？”

达里尔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生硬地转换话题：

“你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好得很~”

她语调上扬，故意扭着头去找他躲闪的目光。

“奇怪，我怎么看你都看不够。”

达里尔首接抬起宽大的手掌，盖住她整张脸，隔绝了她的视线。

“消停会儿，省点力气。”

掌心里传来细微的触感，是露娜在用鼻尖轻轻蹭着他掌心厚重坚硬的老茧，痒痒的。

这让他心脏莫名一紧，另一只手也抬起来，双手固定住她的脑袋，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警告：

“再动试试？”

“那你告诉我，这儿还疼吗？”

她的手指开始了另一种形式的“不老实”——钻入他略显紧绷的衣摆下缘，小心触碰着绷带的边缘。

他的视线却没有跟随她的动作，而是沉沉落在她领口微微露出的洁白纱布上，顿了顿才低哑地说：

“你说过，不会随便死掉。”

这句话没头没尾，却沉重得像块石头。

“嗯哼~当然，我命硬得很！”

她假装没注意到他语气中那不寻常的凝滞和压抑，转而去轻轻拨开他后脑勺硬挺的头发，轻柔检查着隐藏在那里的伤处。

“倒是你，别让人担心才好。我记得当时好像磕到这来着——”

他突然擒住她乱动的手腕，力道有些大，逼近的眼睛在逆光中呈现出罕见的湛蓝色，里面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最好说到做到。”

（You better keep your word.）

他一字一顿，气息灼热地喷在她的脸颊上。

露娜停止了所有动作。

她望进那片突然汹涌澎湃的蓝色海洋里，脸上玩笑的神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庄严的认真。

“我保证，”她清晰而缓慢地说，像在立下一个誓言。

“无论发生什么，爬也会爬回你们身边。”

达里尔有些失神。

明明是他索要这份沉重的保证，可当这誓言以如此郑重的形式捧到他面前时，却让他下意识想要躲开这过于认真的凝视。

“呕——！”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夸张的干呕声。

下一秒，莫尔那张胡子拉碴、写满“欠揍”的脸猛地贴在了玻璃上，五官被压得扭曲变形：

“呕——操！太感人了！老子昨天的晚饭都要吐出来了！”

达里尔额角青筋一跳，抄起床头的弹壳就狠狠砸向窗户：

“滚远点！莫尔！”

“这破农场有清净地方吗？！”莫尔敏捷地缩回头，毫不在乎地大声抱怨。

随即又贱兮兮地探出半张脸，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学舌：

“‘爬也要爬回来~’”

他再次做了一个极其夸张、几乎要把胃掏出来的呕吐动作，赶在达里尔彻底暴起、抄起墙角的十字弩之前，发出一连串得逞的大笑，脚步声迅速远去了。

露娜透过窗帘的遮掩，看到天边己经逐渐晕开橘红色。

她拉住达里尔肌肉紧绷的手腕：

“别管那个混蛋了……太阳快要下山了……”

达里尔不满地哼了一声，目光扫到床头柜上那枚孤零零的弹壳，“这个？”

露娜慵懒地陷在枕头里，柔和地笑了笑：

“被他们带回来了，挺好，省得我们再去捡。”

达里尔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上心，随手又放下。

露娜伸出手：“扶我出去吧，大家马上要过来了。”

“你躺着。”达里尔拍开她的手。

“不行！”露娜较真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集体活动我必须参加，我受够听你们转述了！”

她突然压低声音：“对了……莫尔是怎么审问兰德尔的？”

达里尔叹了口气，他弯下腰，结实的手臂穿过她的腋下，稳稳地架起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则牢牢搂住她的腰，几乎将她的全部重量都承接到了自己身上。

“没真的大卸八块……”他闷声回答，搀扶着她慢慢转身。

“但那混蛋的花样多着呢，足够让人后悔被生出来。”

“看吧！”

露娜借着他的力道，脚尖小心翼翼触地，每挪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却还不忘抱怨：

“转述就是这样，什么信息都没有……”

露娜半个人都挂在达里尔身上，他们缓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客厅移动。

暮色渐浓，那片橘红色的光晕透过窗户，温柔地笼罩着他们，将两人相互依偎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合成一个模糊而紧密的轮廓，仿佛再也无法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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