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深秋的北境，风己经带上了刀子的脾气。

赵明远坐在一辆摇摇晃晃的运煤车里，把自己裹在一件从旧货摊上收来的军用大衣里，眼角的余光扫着车外的岗哨，呼吸平稳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厅里喝茶。

他身上带着三样东西：一份伪造的身份证明，一封信——信封里装着陈翰儒先生写给北境义勇军的亲笔信，还有一份春申滩最新出版的《新声》杂志，封面文章是他写的，题目叫《论民族资本与买办资本的本质区别》。这些东西分别藏在皮箱夹层、大衣内衬和两本旧书之间，过关的时候毫不起眼。

运煤车在关卡前停下。扶桑兵和伪满警察同时上来检查，一个穿黄呢子大衣的扶桑军曹掀开车篷往里看了一眼，目光从赵明远脸上扫过。赵明远缩了缩脖子，把大衣裹得更紧了些，呵出一口白雾，表情冷淡又驯顺，像个在煤车上蹭路的穷酸教书先生。

军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这种人太多了。北方沦陷区的识字先生，被战争打得妻离子散，西处流浪讨生活。他们身上榨不出油水，也问不出情报。军曹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运煤车重新启动，引擎声盖过了赵明远轻舒一口气的声音。他的手一首插在大衣口袋里，口袋里有一把小口径手枪的握柄，但他的手很稳，指尖甚至没碰到扳机。

他不需要用到它。

从春申滩到北平，从北平到沈阳，从沈阳再往北走，这一路两千多公里，他过了十一道关卡，没有一次需要动手。这个时代的华夏，到处都是流民和难民，满铁的车厢里挤满了挑着扁担的农民、抱着孩子的妇人、眼神空洞的学生。他和他们挤在一起，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背景。

这是他最大的天赋——在任何地方，他都能成为一个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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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在一个叫通化的小站停下，前方铁路被游击队扒了，所有乘客必须换乘汽车。赵明远下了车，提着皮箱，站在乱糟糟的人群里，仰头看了看天。

天灰蒙蒙的，像是被人用脏抹布擦过一遍。十一月的北境己经下了两场雪，空气冷得能让人牙齿发酸。他站在站台上等了一个钟头，才找到一辆往北走的军用卡车，司机愿意带人，但要收钱。赵明远给了三块银元，司机让他坐在后面的货厢里，和一堆军大衣、咸鱼干挤在一起。

这时候天己经黑了。卡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走了半夜，车灯坏了两次。赵明远在黑暗中裹着大衣，膝盖上摊着一本旧书，借着微弱的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是一本翻烂了的《欧洲近世史》，扉页上盖着燕京大学图书馆的藏书章，是他走的时候从陈先生书房里顺出来的。

书页间夹着一张薄薄的纸条，纸条上是萧北辰的字迹。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那时候他刚从春申滩离开，第一站去的就是北境义勇军在长白山里的营地。他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军队——三百来号人，穿的棉袄棉花都露在外面，吃的是冻得硬邦邦的高粱饼，但没有一个人叫苦。他们管萧北辰叫“少帅”，萧北辰不许，说叫“队长”就行。没人听他的，私下里还是叫“少帅”。

赵明远在那个营地里待了七天。七天里他看到了很多东西，有些是他预计会看到的，有些则完全出乎意料。

他预计会看到一支能打的部队。萧北辰在五峰山一战成名，冰城保卫战更是名震天下，扶桑军部己经把“北境剑仙”列为头号刺杀目标。这样的指挥官，手底下的兵不会差。

他确实看到了一支能打的部队。义勇军的单兵素质未必比得上正规军，但他们的战术极有章法——总是以小股兵力诱敌深入，然后在密林和雪地中设伏围歼。萧北辰用兵的方式不同于任何军事学院的教材，他的战术核心只有一个字：快。

快得像一阵风。

但真正出乎赵明远意料的是另外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萧北辰本人。在陈翰儒先生的口中，萧北辰是个天才，北境边帅府的少爷、燕京讲武堂的毕业生，标准的将门虎子。赵明远想象中的萧北辰应该是那种气质——锐利、骄傲、意气风发，往那一站就有大将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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