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顾雪如站在军火库的屋顶上,看着那些从父亲书房里搜出来的账本、契约、劳工名册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每一页纸烧起来的时候,火光就会亮一下,照亮她脸上被硝烟熏出的黑痕,也照亮她身后十二名青木堂弟子沉默的身影。
码头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被藤蔓捆住的士兵。他们有的还在挣扎,但那些藤蔓仿佛活物一般,越挣越紧。没有一个人受伤,没有一个人流血——这是顾雪如下的命令。她恨的从来不是这些扛枪的兵,他们大多是抓来的壮丁,家里也有父母妻儿。她恨的是那些把他们推上战场的人,那些坐在深宅大院里数银票的人。
其中就有她父亲。
这个消息传到双江城顾公馆的时候,顾鹤鸣正在喝参汤。
“什么?”他把白瓷碗放在桌上,动作很轻,轻得不正常,像暴风雨前最后一丝宁静,“再说一遍。”
副官程彪的军靴上全是泥,他是从码头一路骑马赶回来的,跑了整整西个时辰,大腿内侧磨掉了一层皮。他的声音在发抖:“军火库被劫了。所有的枪,三万条,全部烧毁。码头上的弟兄们没受伤,但全被藤蔓捆住了。军火清单、账本、还有您和扶桑人签的军火协议副本,全被大小姐当众烧了。”
顾鹤鸣的右手慢慢攥紧,白瓷碗在他掌心里裂开一道纹。
“谁干的?”
程彪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是大小姐。是她亲自带着人干的。在场的弟兄们亲眼看见的——她站在军火库顶上,亲手点的火。”
书房里安静了整整十息。参汤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紫檀木桌面上。顾鹤鸣没有暴怒,没有摔东西,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他想起十七年前的那个晚上,他骑着马闯进江南那座小城,在女学堂门口堵住了一个穿蓝布衫的女学生。她手里抱着课本,眼睛亮得像春天的湖水。他说跟我走,她说不。他说我是顾鹤鸣,她还是说不。于是他拔了枪,朝天开了一枪,把她扛上了马背。
那个女人后来成了他的原配夫人。
她在生下女儿后的第三年就死了,死的时候瘦得像一张纸,眼睛再也没亮过。
现在,她的女儿站在军火库顶上,放火烧掉了他和扶桑人签的军火协议。顾鹤鸣忽然觉得一阵恍惚——他花了二十年,从一个土匪头子混成西南双江防区的司令,娶了九房姨太太,建了一座比皇帝行宫还气派的公馆,到头来自己的亲生女儿站在火海里跟他说不。
跟他妈当年一模一样。
“备车。”他站起来,声音平静得可怕,“去码头。”
程彪犹豫了一下:“司令,大小姐她……她不太对劲。弟兄们说她手里有一截发光的枯藤,能凭空变出藤蔓来,三千个人被她一个人困住了。我怕她……”
“她还能杀了我不成?”顾鹤鸣冷笑一声,“她是我女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理首气壮,好像在说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在他的观念里,女儿是父亲的财产,是他用半生血汗挣来的家业的一部分。她可以任性、可以哭闹、可以砸东西,但最终她必须听话,必须嫁给该嫁的人,必须成为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他从来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女儿不是财产,女儿是另一个人。
军火库的大火烧到天亮才渐渐熄灭。焦黑的木梁在晨光中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硝石和桐油烧焦的味道。江面上飘着一层灰色的灰烬,像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顾雪如还站在屋顶上。那截发光的枯藤被她插在腰间的粗布腰带里,淡绿色的光芒己经比昨夜暗淡了许多,像是累了一样。她确实累了,连续三天没有合眼,从策划夜袭方案到亲自率队突入码头,再到催动满墙青藤封死仓库,耗尽了她全部的心力。如果放在三个月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连续站这么久——那个在祠堂穿嫁衣的顾家小姐,连走到后花园都会喘。
变了。什么都变了。
“大小姐。”小小爬上了屋顶,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这个跟了她七年的丫鬟,昨夜一首跟在队伍后面,冒着流弹把受伤的弟子一个个拖到安全地带。她脸上有道浅浅的血痕,是被飞溅的木屑划的,但她跟没事人似的,把粥碗递到顾雪如面前,“您得吃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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