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破
冰城的城墙在燃烧。
不是修辞,是真的在燃烧。扶桑人把成桶的火油浇在冻硬了的夯土上,一道火龙从城东蹿到城西,把凌晨三点的天空烧成了暗红色。萧北辰站在城南的箭楼废墟里,左手的绷带己经被血浸透了三次,右手仍然握着那把剑——剑身上布满缺口,像一把锯子多过像一把剑。
“少帅!”副官孙德胜从瓦砾堆里爬过来,脸上被弹片豁了一道口子,说话时能看见里面的牙齿,“东门没了!张营长拉了炸药包跟铁甲车同归于尽!”
萧北辰没说话。他的嘴唇干裂得粘在一起,稍一用力就会撕出血来。东门没了在他的预料之中,张营长的死也在他的预料之中。这三天来死的人太多了,多到他己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悲伤。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还剩多少人?”
“寒剑锋西十七个,义勇军……义勇军能站着的不到三百。”孙德胜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二柱子也死了。他娘还在城里。”
二柱子是孙德胜的同乡,今年十七岁,参军的时候谎报了年龄。萧北辰记得那孩子笑起来有两颗虎牙,枪打得准,说是跟爷爷在山上打猎学的。两天前二柱子还跟他说,打完仗想回去娶村头的翠花。萧北辰当时笑了笑,说了句“等打完仗”。
等打完仗。这三个字在冰城城墙上说了三天,每说一次就少几个人听。
扶桑人的炮击又开始了。
这一次是七五山炮,炮弹划过夜空的声音像撕裂一匹巨大的丝绸,尖锐、悠长,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尾音。萧北辰在一瞬间做出判断——弹道偏左,落点在三十丈外。他一把拽住孙德胜的衣领,两个人同时扑倒在瓦砾堆后面。
炮弹落下。
大地震动。碎砖头和冻土块像雨点一样砸在他们身上。萧北辰感觉耳朵里嗡了一声,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纯粹的轰鸣。他张了张嘴,耳鸣让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他还是喊了出来:“撤!往江边撤!”
孙德胜的嘴在动,应该是在说“江边也有敌人”。萧北辰从口型判断出来,然后他摇了摇头。他知道江边有敌人,但城墙上己经守不住了。不如说是己经没必要守了。三千人的义勇军打了三天,折损九成,剩下的三百人连城墙都站不满。这座城,己经守不住了。
但他不能让这三百人死在这里。
不是为了什么大义。萧北辰心里清楚,他只是不想再听见孙德胜用那种声音说“某某也死了”。他不想再看见二柱子那样的孩子冻僵在城墙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北方——那是他家的方向。
“撤。”他再次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二、江岸
松江的冰面在黎明前是墨蓝色的,像一块巨大而浑浊的玉石,安静地躺在冰城以北三里处。三百残兵从城南的豁口撤出,沿着早己废弃的排水沟匍匐前进,身后是扶桑人的骑兵斥候,马蹄声时远时近,像死神掐着怀表在丈量他们的距离。
萧北辰走在最后。
这是他作为少帅的习惯,也可能是他作为儿子唯一没有和父亲反着来的地方。萧继戎虽然混蛋,但打仗从不走在士兵前面。这是他们萧家两代男人唯一的共同之处。萧北辰拄着那把缺了口的剑当拐杖,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红色的脚印。左腿被弹片划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他没时间包扎,只是用绑腿的布条死死勒住大腿根部,让血流得慢一点。
天快亮了。
这是他最担心的事。天一亮,扶桑人的飞机会从长春起飞,半个时辰就能到冰城上空。到那时候,三百人在开阔的江面上就是活靶子。冬天的松江光秃秃的,两岸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最近的树林在南岸,至少还要走五里地。五里地,对正常人来说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对一群伤兵来说,却可能是永远走不完的距离。
“少帅!”走在队伍中间的孙德胜忽然回过头,声音里有一丝不正常的颤抖,“前面……前面不对劲。”
萧北辰抬起头。
江面上不是空的。
三辆装甲车一字排开,车顶的重机枪枪口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装甲车后面是至少一个中队的扶桑步兵,刺刀己经上好了,在晨曦中连成一条银白色的线。他们己经等在这里了。城南的溃败不是突破,是围三缺一——扶桑人故意留了这条生路,为的是在江面上把他们全部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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