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弄堂里的日子

春申滩的秋天来得不急不缓。

法租界霞飞路背后那条叫同仁里的弄堂，青石板路面被连绵的雨水浸得发亮，墙根处长满了青苔。弄堂口总有一个卖五香豆的老头，哑着嗓子吆喝，声音穿过潮湿的空气，传进每一扇半开的石库门木窗里。

林悦就坐在林家后门口的一把竹椅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蓝旗袍，外头罩着一件旧毛线开衫，脚上是一双半旧的布鞋。竹椅旁边的矮凳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里头的白开水己经凉透了。

从早上到现在，她在这里坐了整整两个钟头。

弄堂里来来往往的邻居都习惯了这个画面。林家那个远房侄女，据说是从北边逃难来的，父母都没了，投奔三叔林伯渊。这孩子长得倒是清秀，就是身子骨弱，走路都带喘，一看就是活不长的那种。

“林家阿嫂，你家那个侄女又坐在风口里发呆了哦。”隔壁的王阿婆探出头来，冲正在水龙头下洗菜的三婶娘周氏喊了一句。

周氏头也不抬，手里的青菜搓得哗哗响：“随她去。一天到晚什么事也不做，吃饭倒是顿顿不落。”

王阿婆咂咂嘴，缩回了头。

林悦听见了这些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弄堂尽头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上。树叶己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她在数叶子——不是无聊，而是用这种方式压制着自己不去看地底。地底三百米处，大山正在开凿第三条灵脉支线。她若是盯着看，以她的目力，会把那条才刚刚成形的灵脉看碎。

所以她数叶子。

第十七片叶子落下来的时候，后门吱呀一声开了。苏清婉端着一碗红豆粥走出来，蹲在她身边，轻声道：“小姐，吃点东西。从早上到现在你什么都没吃。”

林悦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红豆煮得很烂，米粒都熬化了，上头撒了一小撮糖桂花。苏清婉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

“清婉。”林悦用调羹搅着粥，声音很轻，“你说这个世界的人，为什么这么喜欢管别人家的事？”

苏清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隔壁王阿婆家的窗户。那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王阿婆又在偷看。

“因为闲。”苏清婉说。

“也是。”林悦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闲了好。闲了才会留意到不对劲的事。”

苏清婉没接话。她跟了林悦这么久，己经能听出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林悦在等。等有人开始察觉不对劲，等这个世界的原住民自己走进她布下的网里。

弄堂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停在巷口，把本来就窄的路堵了个严严实实。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

林悦认得他——堂兄林文轩，在汇丰洋行做职员。

林文轩今天显然心情不错。他手里提着两包点心，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咔咔响，经过林悦身边时，难得地停了一下。

“病秧子还没死呢。”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像是在开玩笑，但眼睛里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林悦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黄浦江的死水。

林文轩被她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地后背一凉，笑容僵了半秒。他哼了一声，推开前门进去了。

苏清婉接过林悦手里的空碗，低声问：“小姐，要不要我——”

“不用。”林悦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不是因为久坐僵硬，而是她在压制体内那股想要翻涌的混沌之气。在这里坐了太久，压制得有点累了。“一个小角色而己，不值得。”

她转身走进后门。

苏清婉跟在她身后，进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弄堂。王阿婆家的窗帘己经拉上了。卖五香豆的老头推着小车走远了。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张被绷紧了的纸。

而这层纸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生长着。

二、情报网

灶披间里，赵灵犀正坐在煤炉旁边翻看一本账册。

账册的封面是牛皮纸的，上头用毛笔写着“林家日用杂支”六个字。但里头的内容和日用杂支毫无关系——那是苏清婉花了半个月时间，从春申滩的三教九流那里收集来的情报。

林悦在饭桌旁坐下，赵灵犀把账册推到她面前，翻开到最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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