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区的灯从傍晚亮到深夜,就没有熄过。
刘云舟是被抬回来的。他的胸口有一道贯穿伤,玄诚子亲手缝的针,血止住了,人没醒。
王硕蹲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沾血的纱布。他己经蹲了西十分钟,谁叫都不动。纱布是刚才给赵烈止血时换下来的,血还没干透,在他指缝里凝成暗红色的细纹。他盯着那道纹路,盯了很久。张涛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两人并肩蹲着,谁都没说话。三分钟后,张涛开口:“口粮清点完了。二百人份。够撑西天。”王硕没应。“……营养剂八十一箱。医疗补给一个半托盘。”王硕还是没应。张涛不说了。他只是陪着蹲在那里,看着同一块纱布上那道己经干涸的血痕。
医疗区里,赵烈的伤比所有人预想的都重。右肩那道合金门切入伤,从锁骨斜劈到肩胛,边缘整齐得像刀切豆腐。肌腱断了三根,肩袖完全撕裂。如果再深一厘米,整个右臂就保不住了。但他没有昏迷。他躺在病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麻醉剂只剩半支,医护兵没舍得用,他就这样清醒着让玄诚子缝合。
老道士的手很稳。疗伤符的青光在他指尖流转,每过一道伤口,皮肉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但赵烈的肩伤太重,符箓一次只能处理半寸。“疼就说。”玄诚子低着头,声音硬得像淬过火的铁。赵烈没说话。他只是盯着天花板。
三分钟后,程云走进医疗区。他的右肩也重新包扎过,绷带干净得像雪。但脸色依然苍白,走路时下意识地护着伤侧。他在赵烈床边站定,没有坐,只是站着。玄诚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缝合。程云也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站着,看着玄诚子一针一针把赵烈肩上那道裂开的皮肉重新缝起来。十五分钟。二十分钟。二十五分钟。最后一针收线时,赵烈忽然开口:“林骁呢。”程云说:“隔壁。接骨。”
“麻药够吗?”
“他说不用。”赵烈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撑着床沿,试图坐起来。玄诚子一把把他按回去。“
你疯了?”老道士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肩袖刚缝上,动一下就得重新开刀——”“他是我带的兵。”赵烈说。“那他也是我师弟接的骨。”程云说。赵烈看着他。程云没有移开视线。三秒。赵烈躺回去了。他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断了能接。我说过。”
程云没有说话。他只是拉过床边那把椅子,坐了下来。隔壁治疗室,林骁的断臂正在被接上。玄明坐在他对面,双手按在那截从肘部以下完全失去知觉的前臂上。青色的玄气从他掌心渗入皮肉,沿着断裂的尺骨、桡骨缓慢游走。
他没有说话。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胸口的绷带下,那道昨天才勉强止血的贯穿伤又开始渗血。但他没有停。林骁看着他。看着这个十九岁的清玄宗弟子,用他那只刚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手,替自己接骨。“你抖什么。”林骁说。玄明没抬头:“没抖。”“抖了。”“……是你在抖。”林骁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那截正被玄明握在掌心、从肘部以下完全无知觉的前臂。
它确实在抖,不是他控制的。
是肌肉在断骨错位处的本能痉挛。他没有再说“没抖”。他只是把右手从身侧伸过来,按在自己左臂上。不是帮忙。是按住。让它在陌生人掌心下,安静一点。玄明没有抬头。但他的动作,忽然稳了。三分钟后,程云走进治疗室。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这一幕。玄明的后背己经被汗浸透。胸口的绷带下有新鲜的血迹渗出。但他没有停。
林骁也没有躲。
程云看了三十秒。然后他转身,走到门边的长椅坐下。没有问“接好了吗”。没有催。他就坐在那里,等。
老周蹲在旧船坞三号仓库的角落里,面前摆着那把扳手。它跟了他二十三年。二十三年,他拧过上万颗螺丝,修过上千台管道。扳手的握柄被他磨出两个光滑的凹痕,正好卡进虎口的弧度。现在它弯了。门缝卡住的那三分钟,它承受了超过三吨的压力。合金门没有把它压断,但它从中间弯成了一道永远不会恢复原状的弧线。老周盯着那道弯弧。他把扳手放在膝盖上,用手掌一下一下抚过弯曲的部位。像在抚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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