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是汪洋恣肆的泽国,无边无际的泥水将整座城市浸泡在令人窒息的潮湿中。但在这扇被黑胶泥彻底封死的防盗门背后,空气依然保持着令人安心的干爽。
苏湄坐在折叠桌前,缓缓摇动着军用电台的充电手柄。
指示灯亮起,她戴上耳机,调频旋钮在各个波段间细微转动。今天,电波里那些前几天还在为冰雪消融而欢呼的声音,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虚弱无力的哀嚎与充满恐惧的求救。
“别喝外头的水……有毒……”
一个男人的声音伴随着剧烈的干呕声,从满是杂音的电波里传出来,透着深深的绝望。
“水烧开了也没用……老李昨天就喝了一口煮沸的泥水,拉了一整夜肚子,脱水没气了……谁有干净的矿泉水,我拿两把枪换一瓶……”
电波很快被沙沙的盲音掩盖。
苏湄平静地摘下耳机,将内容记在黄褐色的笔记本上。
大水围城,表面上看最不缺的就是水。但这恰恰是废土上最致命的错觉。
这场融雪洪水冲刷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下水道里的陈年污垢、化粪池里的排泄物、工业园区的化学废料,甚至那些被大雪掩埋的腐烂尸体,全部混合在这锅黑黄色的“肉汤”里。
这种高度污染的水,里面不仅充满了各种致命的细菌和寄生虫,更溶解了大量的重金属和有毒物质。单纯靠加热煮沸,只能杀死一部分细菌,根本无法去除水里的毒素和杂质。喝下去,引发的急性肠道感染和重金属中毒,在这缺医少药的末世,等同于直接宣判死刑。
“妈妈,那些人为什么不喝干净的水?”魏诚正趴在桌子另一头,用炭笔画着一只小鸭子,听见耳机里漏出来的声音,好奇地抬起头。
苏湄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因为他们找不到干净的水。咱们虽然捞回来不少矿泉水,但总有喝完的一天。过日子,不能只吃老本,得学会自己找活路。”
她站起身,走向靠墙的储物架。
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箱未开封的瓶装水,这些是战略储备,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动用。日常的洗漱、大棚里蔬菜的灌溉,甚至以后的饮用,都必须从外面那取之不尽的洪水中想办法。
要把毒水变成能入口的甘泉,靠的不是运气,而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农家智慧。
苏湄提着两个空塑料桶,跨过那道高高的沥青门槛,来到积水的前厅。她用铁勺从地漏涌进来的浑水中,舀了满满两大桶水,吃力地提回办公室。
这水呈现出浑浊的黄褐色,里面悬浮着无数细小的泥沙和不明絮状物,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土腥味。
魏诚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两步:“好脏呀,这水根本不能喝。”
“别急,看妈妈给它变个戏法。”
苏湄从一个装着各种中药材和调料的木箱里,翻出了一个牛皮纸包。打开纸包,里面是一些呈现出半透明状、带有玻璃光泽的白色结晶块。
“这叫明矾,以前在乡下,家家户户的水缸旁边都会备着一块。要是井水浑了,或者刚下了大暴雨河水不清,全靠它来收拾。”
她拿出一块核桃大小的明矾,放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用铁锤轻轻将其敲碎,碾成白色的细粉。
接着,苏湄将这些明矾粉末全部倒入其中一桶浑浊的泥水中,拿来一根长木棍,在桶里快速而均匀地搅拌起来。
“明矾遇到水,会化成一种像胶水一样的东西。这种胶水特别喜欢粘那些悬浮在水里、肉眼看不见的小泥巴和脏东西。它们越粘越大,最后变重了,就会乖乖地沉到桶底去。”
苏湄一边搅拌,一边用最直白的语言给儿子讲解这其中的物理和化学原理。
搅拌了大约五分钟,水里开始出现一些肉眼可见的白色絮状物。
苏湄抽出木棍,让水桶静置在火炕旁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在魏诚专注的注视下,奇妙的沉淀过程发生了。
那些原本悬浮在水中的泥沙和絮状物,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开始缓缓地向桶底坠落。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原本黑黄浑浊的一桶泥水,竟然变得清澈透明起来。水面上漂浮的杂质一扫而空,所有的泥垢全都厚厚地沉积在了水桶的最底部,形成了一层明显的烂泥膏。
“哇!水变干净了!”魏诚惊喜地拍着手。
“这只是第一步。”苏湄用一个干净的水瓢,小心翼翼地将上层澄澈的水舀进另一个空盆里,绝不触碰底部的沉淀物。
“明矾只能去掉大颗粒的泥沙,水里的毒素、怪味和那些微小的细菌,还得过第二道关。”
沉淀只能治标,过滤才能治本。
苏湄找来一个原本用来装饮水机纯净水的大号透明塑料桶。她用烧红的小铁刀,将塑料桶的底部整个齐根切掉,然后把塑料桶倒过来,让狭窄的桶口朝下。
这,就是微型净水塔的外壳。
随后,她带着魏诚开始准备滤材。
最底层的过滤网,苏湄选用了一块洗得十分干净的医用脱脂纱布,折叠成四五层,死死地用皮筋绑在倒置的塑料桶口上。
纱布之上,她铺垫了一层厚厚的干净医用脱脂棉。
“接下来这层最关键。”
苏湄走到生铁炉子前,从底部的灰烬槽里,精挑细选出了一大盆烧得最透彻、质地最坚硬的纯黑木炭。她把这些木炭放在案板上,用擀面杖反复碾压,直到它们变成大小均匀的细小颗粒。
“木炭表面有无数个肉眼看不见的小孔,就像一个个贪吃的小嘴巴。水流过去的时候,它能把水里的怪味、有毒的化学物质,还有那些重金属,全都吸进肚子里。城里卖的那些高级净水器,里面的滤芯其实装的也是这玩意儿。”
苏湄将碾碎的木炭颗粒倒入塑料桶中,铺了足足有十厘米厚,并用手轻轻压实。这就是净水塔的核心——活性炭吸附层。
木炭层上方,需要物理过滤。
苏湄从物资堆里搬出一个早先储备的沙袋,倒出里面的黄沙。她用清水将黄沙反复淘洗了十几遍,直到洗出的水不再带有任何浑浊,然后将这些干净的细沙铺在木炭层上面。
细沙之上,再铺上一层淘洗干净的粗砂。
最后,在塑料桶的最顶端,苏湄铺上了一层从花盆里拣出来的小石子。这些石子不仅能挡住水流直接冲刷底下的沙层,还能初步过滤掉水中的大块悬浮物。
纱布、脱脂棉、木炭、细沙、粗砂、石子。
一个分层清晰、结构严密的六层自制沙石木炭净水塔,赫然展现在眼前。
苏湄将这个倒置的净水塔稳稳地架在一个干净的大号不锈钢储水桶上方。
“见证奇迹的时候到了。”
苏湄端起那盆经过明矾沉淀、已经变得十分清澈的水,极其平稳地倒入净水塔最顶层的石子中。
水流穿过石子的缝隙,缓缓渗透进粗砂、细沙,随后没入那一层深黑色的木炭层中。
整个过滤过程并不快。重力引导着水滴,在层层叠叠的滤材中艰难跋涉,将所有的毒素、异味和微小杂质一层层地剥离、吸附。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能听到轻微的水流下渗声。
大约过了十分钟,净水塔底部的脱脂棉终于湿透。
“滴答……滴答……”
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被纱布包裹的桶口,一滴一滴地坠入下方的不锈钢储水桶里。
这些水滴清澈得宛如刚融化的山泉,在火光下折射出纯净的光泽,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浑浊的颜色和令人作呕的土腥味。
苏湄接了小半盆过滤后的净水,直接倒进一口干净的生铁锅里,放在火炉上用猛火烧开。
过滤去除了杂质和毒素,高温煮沸则是为了彻底杀死所有的水生细菌和微生物。这是饮用水安全的最后一道铁闸。
锅里的水翻滚沸腾,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带着一股纯粹的开水气息,没有任何异味。
苏湄将开水倒进两个搪瓷茶缸里,放在桌上晾凉。
她从一个密封良好的小铁盒里,捏出几片极其珍贵的陈年普洱茶叶,撒进其中一个茶缸。沸水一激,茶叶舒展,醇厚的茶香瞬间溢满了整个房间。
温度适宜后,苏湄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茶水入口甘甜,顺滑清冽。没有哪怕一丝一毫泥沙的硌牙感,木炭的吸附完美去除了洪水中的化学异味,水质甚至比灾前自来水管里放出来的还要好。
“诚诚,喝水。”
魏诚捧起另一个茶缸,咕咚咕咚地喝了大半缸,满足地擦了擦嘴巴:“妈妈,这水好甜,跟咱们瓶子里的矿泉水一样好喝!”
苏湄看着儿子健康的脸色,嘴角露出了踏实的笑容。
在这个被洪水围困的灰烬城里,干净的饮用水成了比黄金还要昂贵的硬通货。无数幸存者因为喝了一口脏水而上吐下泻,在痛苦中脱水而亡;有人甚至为了争夺一瓶超市里漂出来的纯净水而大打出手。
生铁炉子里的底火还没灭,苏湄添了两块干木柴,火苗很快重新欢腾起来,把屋子里的空气烘烤得干燥又暖和。
“诚诚,还在睡呢?”苏湄拍了拍被窝里那一小团鼓起的地方。
魏诚迷迷糊糊地探出脑袋,揉了揉眼睛,小鼻翼忍不住抽动了两下:“妈妈,我饿了,早上咱们吃什么呀?”
“早上先喝点热乎的苞米糊糊垫垫肚子。妈妈待会儿要出门一趟,要是运气好,中午给你炖一大锅鱼汤喝。”
一听有鱼汤,魏诚的眼睛瞬间亮了,仅存的那点瞌睡虫跑得无影无踪,麻利地坐起来穿衣服。
苏湄端着饭碗,心里却盘算着外头的水面。
那两个用粗铁丝和尼龙线编织的地笼,已经放在市政公园的人工湖水域整整一天两夜了。算算时间,里面的诱饵应该已经彻底泡发,散发出的腥香味足够把附近水域的活物全都吸引过去。
吃过早饭,苏湄开始穿戴装备。
厚实的连体防水橡胶服紧紧包裹着全身,脚下蹬着防滑水靴,脸上戴好护目镜。她把那把防身用的大口径手枪用塑料袋仔细包好两层,确认不会进水后,才稳稳地插进胸前的战术口袋里。
“老规矩,守着大棚,看好炉子,谁敲门都当没听见。”
交代完儿子,苏湄跨过那道被黑胶泥封死的防水门槛,反手将防盗门锁死。
前厅里的积水依旧维持在膝盖上方的位置,没有继续上涨,水面漂浮的杂物散发着淡淡的霉味。苏湄蹚着水走到卸货通道口,翻身坐上了那艘双体防刺浮萍船。
双头铝合金长桨在水里轻轻一撑,平底船顺着通道划出,再次融入了灰烬城那片苍茫的废土泽国。
今天的天气有些阴沉,云层厚重,阳光被遮挡了大半,水面上的反光不再那么刺眼。
微风吹过,宽阔的水域上泛起层层涟漪。
苏湄双手交替划桨,浮萍船在被淹没的街道上空平稳穿行。两旁的建筑静静地泡在泥水里,一楼的商铺招牌只能在水波中隐约看到个模糊的影子。
远处的几栋高楼天台上,隐约能看到几个晃动的人影。那些人正趴在天台边缘,用绳子拴着破塑料桶,试图从下面浑浊的水面上打捞一些漂浮的垃圾。甚至有人不顾一切地舀起那种带有致命细菌的泥水,直接往嘴里灌。
苏湄收回目光,双手加大了划水的力度,船头破开水浪,径直朝着市政公园的方向驶去。
人工湖所在的水域显得分外开阔。因为地势低洼,周围的洪水全都倒灌汇聚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巨大深水潭。
苏湄放慢了划水的节奏,锐利的目光在水面上来回扫视。
没过多久,她就在一根露出水面的半截枯树桩附近,看到了那个作为记号的空塑料矿泉水瓶。
瓶子正随着水波上下起伏,时不时还猛地往水底沉一下,紧接着又浮上来,拽得那根连接水底的细线绷得笔直。
“有动静,而且分量还不小。”
苏湄心里一喜,稳稳地将船划到塑料瓶旁边。
她没有急着拉线,而是先用长桨在周围的水下探了一圈,确认没有锋利的暗桩会挂破网衣,这才弯下腰,一把抓住了水面上的塑料瓶。
顺着塑料瓶往下摸,苏湄抓住了那根连接着地笼的主绳。
双手发力,往上一提。
“好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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